第169章 墨汁里的阎王债(2/2)
办公室里,社保局主任孙有德正端着他的紫砂壶,悠闲地嘬着茶。他五十出头,保养得宜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,肚子微微发福,裹在合体的西装里。看见破门而入、状如疯魔的费小极,他端着茶壶的手只是微微一滞,眉头皱了皱,脸上非但没惊慌,反而露出一丝带着油腻腻的、居高临下的厌烦。
“费小极?又是你?真当社保局是你家菜园子?三番五次闹事,保安!把他给我……”孙有德慢悠悠地放下紫砂壶,语气透着股官腔的傲慢。
“孙有德!看看这是什么!”费小极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,一个箭步冲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,把那张揉皱的鉴定报告狠狠拍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!“模仿!专家鉴定!死亡证明上的签名是他妈的模仿老子!你指使人干的!你陷害老子!你想灭我的口!”
孙有德的目光落在报告上那个醒目的“非本人笔迹”结论和红章上,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但他不愧是在官场油锅里滚了几十年的老泥鳅,脸上的惊愕一闪即逝,瞬间换上了一副被冤枉的、带着愠怒的正派表情。
“胡闹!”孙有德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盖叮当响,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凛然正气,“费小极!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!什么模仿?什么陷害?死亡证明的签名流程是严肃的法律程序!每一份都有据可查!你拿着一张不知哪里来的破纸就敢污蔑国家干部?我看你是活腻歪了!诽谤!你这是诽谤!”
他看着费有底气了,唾沫横飞:“你说模仿?证据呢?就凭这份报告?谁知道这报告怎么来的?我看就是你为了逃避责任找人做的假鉴定!那几个孩子死了,你签的字!白纸黑字!铁证如山!你跑不了!现在还想拉我下水?做梦!”
孙有德越说越激动,手指几乎要戳到费小极鼻子上,义正词严,仿佛他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。
费小极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架势气得浑身发抖,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!操!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?!他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孙有德那张道貌岸然的嘴脸!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的时刻——
“孙主任!您抽屉里……这账本……”
一个怯生生的、带着颤抖的声音插了进来。是那个最早被费小极推开、此刻刚追到门口的年轻保安。他大概是看到门开了,想进来拉架,目光却鬼使神差地被孙有德刚才拍桌子时震开了一条缝的、最一角,深蓝色硬壳封皮,上面没有任何字迹,但边缘磨损得很厉害。
孙有德脸上的“正气”瞬间僵住!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血色“唰”地一下从他油光水滑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,变得惨白如纸!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个抽屉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、如同见了鬼般的极度惊恐!
“谁让你动的?!滚出去!”他失声尖叫,声音都变了调,身体本能地要扑过去关上抽屉。
晚了!
费小极是什么人?街头巷尾练出来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!孙有德的瞬间失态和那保安的话,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!账本?抽屉里的账本?
“滚开!”费小极猛地撞开试图阻拦的保安,饿虎扑食般冲到办公桌后,在孙有德那双保养得细皮嫩肉的手碰到抽屉之前,一把将整个抽屉粗暴地拽了出来!
“哗啦——!”
抽屉里的东西散落一地。文具杂物中间,那本深蓝色硬壳账本格外刺眼。
费小极眼疾手快,一把抄起账本!入手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陈旧纸张和淡淡的霉味。
孙有德发出一声绝望的、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一般的嘶鸣,整个人瘫软在宽大的老板椅里,面无人色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昂贵的衬衫后背。
费小极喘着粗气,心脏狂跳,一种直觉告诉他,他抓住的不是账本,是孙有德的命门!是翻盘的铁证!他颤抖着手,猛地翻开那厚厚的账本。
泛黄的横格纸上,记录的不是枯燥的财务数字。
一行行,一列列,触目惊心:
日期:对应着那些孤儿死亡证明的日期!
姓名:张小石、李小花、王铁柱……赫然是那份死亡名单上的名字!
金额:后面跟着的数字,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!
收款人:后面跟着的,不是什么福利机构或医院,而是人名!张XX(父)、李XX(舅)、王XX(姑)……全是那些死亡孤儿的所谓“家属”!
摘要:简短,却字字如刀!
“封口费(疫苗后续)” (张小石)
“丧事补助(勿闹)” (李小花)
“迁移补助(速离本地)” (王铁柱) …… 一笔笔,一项项,冰冷地记录了如何用金钱封住死者家属之口的肮脏交易!这哪里是账本?分明是一本蘸着人血馒头写下的魔鬼契约!是五十三个冤魂的索命债! “金鳞基金会……”费小极念着每一页抬头上那个烫金的、带着一股子装逼犯气息的印章名字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连愤怒都暂时被巨大的荒谬和恶心感压了下去,“好一个金鳞基金会……拿死人钱封活人的嘴……孙有德!你他妈是社保局的主任还是阎王爷的账房先生?!”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。追进来的保安和闻声赶来的其他工作人员,看着瘫软如泥、浑身筛糠的孙有德,又看看费小极手里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账本,全都僵在原地,大气不敢出。 费小极的手因为激动和愤怒抖得厉害,他哗啦哗啦地翻动着账本,纸张哗哗作响,像冤魂在哭嚎。他要看看,这本阎王账到底有多厚!有多黑! 终于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 这一页很干净,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东西。 不是账目。 是一张照片。 一张色彩鲜艳、明显是近期才冲洗出来的彩色照片,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在纸页上。 照片里,赫然是阿芳! 背景像是一个光线明亮的复健训练室,有扶手栏杆和康复器械。阿芳坐在轮椅上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,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甚至还别了一枚小小的、褪色的蝴蝶发卡。她微微侧着头,对着镜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异常平静,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海面。 费小极的心猛地一抽!阿芳?她在复健?什么时候拍的?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照片一角打印的时间戳——2025年7月17日。 这个日期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费小极的大脑! 他记得!他记得清清楚楚!就在上个月,为了核实一个线索,他曾经翻过那叠厚厚的死亡文件!那个叫张小石的孩子的火化证明!上面的日期,就是2025年7月17日! 同一天! 阿芳在窗明几净的复健室里平静地拍照! 张小石的尸体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被推进焚化炉,化为青烟和灰烬! 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悚然、荒诞和彻骨寒意的气流瞬间席卷了费小极!照片上阿芳那平静到诡异的眼神,此刻在他眼中,仿佛穿透了时空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、甚至……操控一切的冰冷嘲弄。 为什么?她为什么要在那个特定的日子拍这张照片?还把它贴在这本要命的账本最后一页?是巧合?还是……某种无声的宣示?难道她……早就知道? 费小极的呼吸变得粗重,他死死盯着照片,仿佛要从阿芳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挖出深藏的真相。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照片的背景——那片明亮的窗户。 窗户玻璃上,映照出复健室门口走廊的景象。 那里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正在推门离开,只留下一个匆匆的侧影。 一个女人的侧影。 穿着深色的、样式有些老旧的旗袍。 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。 身形瘦削。 费小极的瞳孔骤然收缩!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停止了跳动!一股电流般的麻意瞬间窜遍全身! 这个侧影……这个侧影的轮廓…… 他见过! 在阿芳家里,在那本落满灰尘的旧相册里!在阿芳偶尔失神时,带着无尽悔恨提起的往事里! ——“阮氏梅啊……她是我唯一后悔没救下来的人……当初那份举报材料要是递得再快半天……她就不会被灭口了……” 阮氏梅! 三年前,就因为掌握了一份关键证据,被“车祸”碾死在潮湿冰冷的雨夜里的阮氏梅! 她的照片就夹在阿芳的旧相册里!穿着深色旗袍,挽着低低的发髻,身形瘦削!和此刻窗户倒影里的侧影,一模一样! 可阮氏梅……死了三年了!! 照片拍摄日期是上个月!火化张小石那天! 窗户倒影里……是鬼?! 费小极浑身汗毛倒竖 …~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