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美妙的和谐(2/2)
他曾经问过一个高僧,那个据说能看透人心的高僧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,说:“施主,你看得太清,所以看不见自己。”
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现在依然不明白。他“看到”股市的涨跌,看到人们的欲望,看到可能的未来,但他看不到自己灵魂的样子,看不到自己内心的真实渴望,看不到如果没有这种能力,他会成为怎样的人。
“早餐想吃什么?”朱九珍问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都可以。”郝大说,跟着她回到室内。
其他女人也陆续醒来,卧室里渐渐充满生机。吕蕙在浴室哼歌,郝娇俏抱怨找不到另一只耳环,上官玉鹿在打电话安排一天的行程,乐倩倩在厨房准备咖啡。五个女人,五个世界,因为一个男人而在这个早晨短暂交汇。
郝大坐在餐桌旁,看着她们,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感。他认识她们每一个人,知道她们的喜好、恐惧、梦想,甚至知道她们未来可能会做什么选择。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“认识”她们,就像他不确定她们是否真的“认识”他。
“老公,你的咖啡。”乐倩倩把杯子放在他面前,加了两块糖,一点奶,正是他喜欢的方式。
“谢谢。”他微笑。
微笑是真的,感谢也是真的,但中间隔着的那层玻璃也是真的。他能“看到”她们,她们只能看到他愿意展示的部分。这公平吗?不公平。但生活从来就不公平,有些人天生能“看到”,有些人注定被“看到”。
早餐后,女人们各自离开,去上班,去逛街,去处理自己的事务。郝大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的车一辆辆驶出庭院,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。不是孤独,孤独是可以填补的。空虚是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一切——财富、女人、地位、能力——都无法填满内心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手机再次震动,是李秘书:“老板,地点改好了,但‘蝎子’很不高兴,要加价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给他。”郝大简短地说。
“另外,陈队长的女儿已经收到奖学金通知,他刚刚来电话,语气...很复杂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谢谢,但希望知道捐赠者是谁,想当面感谢。”
“告诉他匿名就是匿名。”郝大顿了顿,“再告诉他,他女儿很优秀,值得任何奖学金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,郝大走到书房,打开保险柜,取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。牛皮封面已经磨损,里面是他早年记录“看到”的内容。起初他试图科学地记录一切——时间、内容、准确性、后续发展。但很快他发现,未来是流动的,记录变得毫无意义。今天“看到”的,明天可能因为一个微小选择而改变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有记录的地方,是三年前。最后一句话是:“她会在雨天离开,带着那把红伞。”
那个“她”是大学女友,那个建议他看心理医生的女孩。他“看到”她会离开,但没有试图阻止。不是不能,而是知道阻止了这次,还会有下次,下下次,直到她因为他的“不同”而崩溃。有时候,爱一个人就是让她离开。
郝大合上笔记本,放回保险柜。也许他该开始重新记录,不是为了科学,只是为了记住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,曾经做过什么样的选择。
下午,他去了公司。办公室在市中心最高建筑的顶层,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全景。员工们恭敬地打招呼,称他“郝总”,眼神中有敬畏,有羡慕,或许还有嫉妒。他一一回应,恰到好处的微笑,恰到好处的问候。
他知道每个人的名字,每个人的职位,甚至每个人的一些小秘密——谁在考虑跳槽,谁在闹离婚,谁的孩子生病了。但他不再“看”他们的未来,除非必要。知道太多是一种负担,尤其是当你知道有些人注定失败,有些人会遭遇不幸,而你无力或不愿干预时。
“郝总,这是您要的报告。”助理小陈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,年轻的脸庞充满朝气和野心。
郝大“看到”这个小伙子五年后会成为竞争对手公司的副总裁,十年后自己创业,失败,十五年后终于成功,成为行业新贵。一条曲折但最终光明的路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郝大说,然后补充了一句,“保持批判性思维,但也要学会倾听团队意见。平衡是关键。”
小陈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具体的建议:“谢谢郝总,我会记住的。”
郝大点点头,看着他离开。这就是他通常的干预方式——一句建议,一个提示,不多不少,刚好能影响但不过分改变对方的轨迹。他不再是年轻时那个试图拯救每个人的理想主义者,也不是那个完全冷眼旁观的犬儒者。他在两者之间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。
处理完工作,已经是傍晚。郝大站在窗前,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。夜晚即将来临,而夜晚总是伴随着交易、秘密和那些只能在阴影中进行的事情。
“老板,车准备好了。”李秘书敲门进来。
郝大点点头,穿上外套。路过一面镜子时,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。西装革履,头发一丝不苟,表情平静无波。一个成功商人该有的样子。
但他看到更多——看到眼下的阴影,看到嘴角的紧绷,看到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。看到那个在无数未来分支中挣扎的自己,看到那个试图在“看到”与“看不见”之间找到立足点的灵魂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。
夜晚的港口与白天截然不同。白天的港口是喧嚣的、公开的、合法的商业活动;夜晚的港口则属于影子、私语和那些不愿见光的交易。郝大的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西区旧仓库区域,这里早已废弃,只有几盏残破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仓库里,“蝎子”已经在了。他是个瘦高的男人,五十岁左右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手腕上确实有蝎子纹身,正如郝大“看到”的那样。他身后站着两个保镖,面无表情,手放在能快速拔枪的位置。
“郝先生,你让我损失了不少。”蝎子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。
“百分之三十的加价,应该能弥补你的损失。”郝大平静地说。
蝎子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我喜欢和爽快人做生意。货在那边,验一下吧。”
李秘书上前,打开箱子,里面是整齐排列的金属管,装着某种淡蓝色粉末。他取出一支,用随身仪器检测,然后对郝大点点头。
“钱已经转到你账户了。”郝大说。
蝎子看了眼手机,确认到账,笑容更大了:“合作愉快。希望下次...”
枪声在那一刻响起。
不是来自仓库内,而是外面。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声,叫喊声,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
郝大瞬间卧倒,李秘书和保镖也迅速寻找掩护。蝎子脸色大变:“你设局?”
“不是我。”郝大简短地说,同时“看”向门外——警车,至少五辆,警察正在接近,带队的是...陈队长?
不,不对。他“看到”的不是警察制服,而是黑色作战服,专业的战术动作,不是警察,是特警?还是...
“是黑吃黑!”蝎子的一个保镖喊道,同时向外开枪还击。
仓库内陷入混乱。蝎子和他的手下向一侧出口撤退,郝大和李秘书向另一侧。枪声、叫喊声、玻璃破碎声混成一片。郝大“看到”一颗子弹会击中李秘书的左腿,他猛地把李秘书拉倒,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,击碎了身后的木箱。
“谢谢老板!”李秘书脸色苍白。
“从后门走!”郝大喊道,同时“看到”后门暂时安全,但三分钟后会有人从那里进来。
他们冲出后门,外面是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场地。郝大拉着李秘书躲进两个集装箱之间的缝隙。枪声还在继续,但逐渐向另一个方向移动。
“是谁?”李秘书喘着气问。
郝大闭上眼睛,努力“看”。碎片画面闪现——黑色作战服,专业装备,但不是警方制式...私人武装...目标是蝎子,不是他...雇主是...一个模糊的面孔,他认识,是竞争对手?
手机震动,一条加密信息:“抱歉,抢了你的生意。下次我会亲自道歉。——老K”
老K,另一个“中间人”,一直想取代郝大的位置。这次是示威,也是警告。
“是老K。”郝大说。
“那个疯子!他知不知道这样会惊动警方,对谁都没好处!”
“他要的就是混乱。”郝大冷静下来,开始“看”更远的未来。如果警方介入...陈队长会调查...会发现蛛丝马迹...但不会直接指向他,他处理得太干净了...但老K会暴露...然后...
他“看到”一场战争,地下世界的战争,许多人会死,包括一些无辜的人。他“看到”自己站在十字路口,可以选择揭露老K,结束这场即将开始的冲突;也可以选择沉默,让事情自然发展,老K最终会因为过于疯狂而自取灭亡,但代价是更多的流血。
“老板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李秘书问。
郝大没有立即回答。他“看到”两个未来分支,像两条在黑暗中延伸的道路。一条路上,他成为“英雄”,阻止了可能的血战,但也暴露了自己的能力边界,引起了更多注意。另一条路上,他保持沉默,让自然选择发挥作用,但手上会间接沾染更多鲜血。
曾经,他会毫不犹豫选择第一条路。但现在...
“联系陈队长。”郝大最终说,“匿名举报,提供老K的位置和今晚的证据。但要做得干净,不能追踪到我们。”
李秘书惊讶地看着他:“这不符合我们的原则...”
“原则变了。”郝大简短地说,“照做。”
李秘书点点头,开始操作加密手机。郝大靠在冰冷的集装箱上,望着缝隙中露出的一小片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城市的灯光污染造成的暗橙色天幕。
他想起高僧的话:“你看得太清,所以看不见自己。”
也许今晚,他终于“看见”了自己——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先知,不是一个冷血的生意人,也不是一个无私的救世主。只是一个在黑暗与光明之间、在知与不知之间、在行动与无为之间挣扎的普通人。一个会累、会怕、会犹豫、会犯错的普通人。
枪声终于停了,警笛声由远及近。郝大“看到”蝎子被捕,老K逃走了但会很快落网,陈队长会因破获大案而晋升,女儿能安心留学。他“看到”今晚的冲突不会扩大,潜在的战争被扼杀在萌芽中。
他也“看到”自己——回到那个有大床和五个女人的房子,继续在每个不眠之夜“看”着未来,继续在无数选择中寻找那条最不坏的路。继续活着,在清醒的痛苦和蒙昧的幸福之间,选择清醒。
“老板,搞定了。”李秘书说,“陈队长已经带人赶往老K的藏身处。”
郝大点点头:“我们走吧。小心点,避开警方。”
他们悄悄离开港口,回到车上。城市在夜色中闪烁,像一个巨大的、复杂的梦境。郝大望着窗外,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,但同时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。
“回公司吗?”李秘书问。
“回家。”郝大说。
车驶入夜色,融入车流。郝大闭上眼睛,这次他没有“看”未来,只是让自己沉浸在当下的黑暗与寂静中。也许高僧说得对,他“看”得太清,所以“看不见”自己。但也许反过来也成立——因为他终于开始“看见”自己,所以能“看”得更清。
手机又震动了,是朱九珍发来的消息:“老公,我做了你爱吃的夜宵,等你回来。”
然后是吕蕙:“明天天气很好,我们去散步吧?”
郝娇俏:“新上映的电影,我们一起看好不好?”
上官玉鹿:“下周有个慈善拍卖,你陪我去嘛。”
乐倩倩:“我学会了你最爱的那首歌,弹给你听?”
郝大看着这些消息,一条条,来自五个女人,五种生活,五个因为他而存在的世界。他一一回复:“好。”“好。”“好。”“好。”“好。”
也许,在无数他能“看到”的可能未来中,有一种未来是他真正想要的——不是更多的财富,不是更大的权力,而是某个不需要“看到”也能安然入睡的夜晚,某个不需要猜测也能真诚相对的早晨,某个不需要承诺也能确信被爱的时刻。
也许,那个未来比他想象的更近,就在每一次选择不利用自己的能力时,每一次选择“看不见”时,每一次选择做一个普通人时。
车停在别墅前,郝大下车,抬头看向卧室的窗户。灯还亮着,有人在等他。
深吸一口气,他推开门,走向那灯光,走向那个他既“看到”又“看不见”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