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章 梦田不立碑也青(2/2)
他什么也没说,默默转身回了家。
片刻后,他从自家房梁上取下一个油布包,里面是一份他偷偷摹写的“祖契”摹本,是他家的根。
他曾以为要把它传给子子孙孙。
此刻,他却毫不犹豫地将那泛黄的纸张撕成碎片,走到自家田边,一把撒了进去。
风一吹,纸片便混入了泥土。
老农看着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舒展开来,低声笑道:“我爹要是知道,怕是也会笑的。”
春雨绵绵的长安城,遗声录档司门前,春烬僧解下了背上最后一本《田赋志》。
这本书,他背了三百里。
他走上台阶,将这本厚重的册子交到文书吏手中,声音平静无波:“不必烧了。以后的账,让活着的人自己写。”
他完成了自己一生的行脚,转身便要离去。
阶下,瑶光公主亲执一把油纸伞,身后侍女捧着茶盘,快步迎上。
“大师辛苦,请受朝廷一拜,饮一杯薄茶。”
春烬僧却摇了摇头,看也没看那杯热气腾lg的茶水,只道:“我不是为朝廷烧的。”
他望向雨幕中模糊的朱雀大街,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雨里,“我是为那些在油灯下熬得眼穿,
半夜爬起来改税册、写供词、抄冤状的小吏们烧的。他们一辈子,没人为他们点过一炷香。”
言罢,他不再停留,合十为礼,一步步走下台阶,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袍很快便融入了迷蒙的雨幕,再也寻不见踪影。
苏晏自京畿一路北返,途中经过一个无名村落。
他惊讶地发现,这里的田垄之间,竟无界碑,也无任何标示归属的高墙土坯。
阡陌交通,浑然一体。
只有一群光着屁股的孩童,正围在一条新挖的水渠边,用瓦片在湿润的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字:“这是我们的田。”
苏晏驻足良久,心中百感交集。
正出神间,一个熟悉的身影赤脚从田埂上走来。
是石铁。
他的脚底干净,再无半点被土地吸附的泥痕,手中却稳稳握着一根新制的、标有刻度的丈量杆。
“苏大人。”石铁看到他,憨厚地笑了,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。
“我教他们认图了,也教他们量地了。以后,不用再靠做梦,也能找到哪里有荒地,哪里该开渠。”
苏晏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物,那是最后一页盖有官印的《均田册》批注,上面有他亲手写下的关于土地流转的最终条例。
他将这张纸递给石铁:“拿着。从今往后,它就是你们的了。”
这不仅是一页纸,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,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端。
当夜,苏晏没有赶路,宿在了村中那间简陋的村塾里。
窗外月光如水,将连绵的田畴照得如同一幅静谧的水墨画。
他从贴身的行囊中,取出了那枚用锦帕包裹的、林昭遗留的绣鞋残片。
那残片早已炭化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点亮油灯,将那残片,轻轻放入跳动的火焰之中。
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高,刹那间,苏晏的眼中,窗外的田野上仿佛有万千农夫的虚影自四野八荒汇聚而来。
他们看不清面容,手中却都捧着沉甸甸的稻穗,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,口中发出无声的、如同大地脉搏般的低吟。
三十年前,柴房外那凄厉的哭喊与屠刀入肉的声音,曾是他永恒的梦魇。
而此刻,那声音竟被这无声的低吟,被窗外风吹麦浪的沙沙声,一层层地,轻轻覆盖,直至消弭无踪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眼角有泪滑过,却在落下的瞬间便被风干。
而在千里之外,漠南的沙地里,那株由他亲手种下的野麦,
已经结出了饱满的麦穗,在夜风中沉甸甸地低下了头,随风摇曳,宛如一只正在向远方招手的手。
三十年的重负仿佛已随那缕青烟散尽,苏晏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。
他自无名村落再度启程向北,行至夜深,宿于驿馆。
他推开窗,夜风裹挟着陌生的草木气息涌入,
窗外,几株老槐树的影子在月下摇曳,无声地拉长,又缩短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