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章 梦田不立碑也青(1/2)
那种惶然,苏晏看得分明。
那不是病体初愈的虚弱,而是一种失去了锚的船舶,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感到的、更深沉的恐惧。
他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次日清晨,苏晏将青年唤至跟前。
青年名叫石铁,人如其名,曾有一副牛都累不垮的铁筋骨,如今却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禾苗,低垂着头,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。
“坐。”苏晏的声音很平静。
石铁依言坐下,却如坐针毡。
他不敢看苏晏,目光死死盯着地面,仿佛那里有他梦中未犁完的沟壑。
“我听说,你已经不梦游了。”苏晏开门见山。
石铁的身子猛地一颤,终于抬起头,那双曾如星辰般清亮的眼睛里,此刻满是血丝与哀求:
“大人……梦不来了……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地不要我了?”
他说着,声音哽咽起来,像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,“我梦见的田都犁完了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……
可、可我知道,还有那么多荒地,那么多坡坎,都还野着,没人管……它们一定很着急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颠三倒四,但苏晏听懂了。
他没有安慰,也没有斥责,只是起身,从箱中取出一卷巨大的舆图,在桌上缓缓铺开。
那是以京畿为中心,辐射周边的七县之地。
无数细密的朱砂线条在图上纵横交错,将大片大片的土地标注为“公耕田”。
苏晏指着舆图,对石铁说:“你来看。”
石铁凑了过去,起初还满眼迷茫,可当他看清图上的标注,呼吸骤然一滞。
他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村落,看到了他曾在梦中奔跑过的河谷,可那些地方,在图上已经被连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红色。
他顺着苏晏的手指看去,那红色不断向外蔓延,吞没了山丘,越过了县界,像一片由血脉构成的田野。
“这里,是你犁过的。这里,是听了你的故事,跟着你一起犁的人开垦的。
这里,是朝廷派人丈量后,分给无地之民耕种的。”
苏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你以为你只是在自家村口做梦,可你的梦,已经叫醒了七个县。
如今,这片土地的耕种率,已在九成以上。”
石铁的手指在冰凉的舆图上颤抖地划过,他仿佛能感受到图下每一寸土地的温度。
那些他梦里焦虑的、无人看管的荒地,原来早已变成了熟田。
苏晏收起舆图,重新坐下,目光温和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石铁,不是梦走了,是你醒了。
从前,是土地的意志推着你在梦里走,你身不由己。
现在,是你清醒的意志,可以带着这片土地往前走了。
你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夜里犁地的耕梦郎,你是这七县农人的先生。”
“先生?”石铁喃喃自语,眼中惶然渐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清澈的茫然。
苏晏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力道不重,却仿佛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,稳稳地放在了他身上。
当晚,石铁躺在床上,三十年来第一次,没有在惊惧中等待那个无法抗拒的梦。
他闭上眼,四周一片静谧。
然而,在这静谧之中,他忽然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、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。
那是他从未听过的,泥土之下,无数麦苗的根须在舒展,无数嫩芽在向上顶开土层,那“噼啪”作响的,是它们拔节生长的声音。
他静静地听着,嘴角在黑暗中,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、安然的微笑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在另一个村落,契灰娘当众宣布,她将永远停止收集契灰。
村人们围在“还愿圃”前,看着这个一生都与灰烬打交道的女人,将一只巨大的陶瓮搬到田圃中央那个新筑的小土坛上。
她解开封口,将积攒了数十年、来自无数家庭的契约灰烬,尽数倾倒其中。
灰黑色的粉末扬起,又落下,仿佛一场迟来的葬礼。
随后,契灰娘用新土将灰烬覆盖,小心翼翼地,在那土坛顶上,种下了一株从河边挖来的、最不起眼的野稻。
她直起身,环视着一张张或惊或疑的脸,沙哑地开口:“我守了半辈子契灰,以前总以为,这灰里藏着祖宗传下来的愿。
可现在我才明白,愿,不在灰里,不在纸上,也不在祖宗的嘴里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愿,在咱们自己那颗敢松手、敢相信人的心里。”
人群中,一个驼背的老农听着这话,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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