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茶碗浮出新根须(2/2)
但今年,他手中捧着的,是一本厚厚的、由官府颁发的《田赋志》。
火焰舔上泛黄的书页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然而,春烬僧却没有如常诵经,反而用一种苍凉古拙的调子,唱起了一支早已失传的江南农谣:
“田里谷,换官仓米,一石换八斗。河边草,充军前马,割了喂不饱。税重如山倒,田瘦人先老。阎王殿前不记账,只问田里几根苗……”
歌声穿过雨幕,带着泣血般的悲怆,飘荡在田野上空。
正在田间祭扫的农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,侧耳倾听,许多老人听着听着,便捂着脸蹲了下去,发出压抑的哭声。
人群中,一名随苏晏下来查访的老吏,更是泪如雨下:“这……这是我爹年轻时编的歌谣……
当年巡按大人下来,我爹唱给他听,盼着能减点税。
后来……后来那位大人升了官,走了,我们的税,还是一样交。”
春烬僧唱罢,将烧尽的《田赋志》灰烬小心地收拢,倒入一只茶碗,双手捧着,穿过人群,递到苏晏面前。
“苏大人,”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,“往年烧罪,是为死人求安息。今年烧愿,是为活人求生路。愿以后的孩子,能堂堂正正地用笔算账,而不是用命来记账。”
苏晏接过那碗尚有余温的灰烬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午后,雨势渐小。
一群十几岁的少年,竟自发组织了一个“查田会”。
他们手里拿着自制的简陋丈量杆,人手一本手抄的《均田册》,沿着“公耕田”与各家私田的边界,一寸一寸地比对、丈量。
“这里!这里的界碑不对!”一个少年忽然高喊。
众人围拢过去,发现一处偏僻的田角,一块刻着“赵”字的界碑,比《均田册》上标记的位置,向公田这边挪了足足三尺。
有人拿来锄头一挖,果然在三尺之外的草丛深处,挖出了原来的界碑坑。
这不多不少,恰好侵占了公耕田五亩地。
这片地的主人,是乡里有名的赵乡绅。
里正闻讯赶来,看到这阵仗,脸都白了。
他连连作揖,想把事情压下去:“哎呀,小孩子家家懂什么,许是哪年发大水冲歪了,都是乡里乡亲的,何必呢……”
少年们群情激愤,却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就在这时,租心姬提着茶水和空碗走了过来。
她没有怒斥,也没有争辩,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块被移动过的界碑前,将一只盛着清水的茶碗稳稳地放在了石头顶上。
她环视着激动的少年们,和一脸尴尬的里正,平静地说:“这田,以前是我家从别人手里抢的。现在,轮到我们把它还回去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少年们像是得到了某种号令,齐声应和:“还回去!”
“一、二、三!”
十几双手臂同时发力,那块象征着侵占与贪婪的界碑,被轰然推倒,滚进了旁边的水渠里。
苏晏一直隐在不远处的桑树后,他没有出面干预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到断垄童没有跟着去推石头,而是仰着头,望着雨后渐露微光的天空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语:“大地……不哭了。它在笑。”
暮色四合,田埂上的人群渐渐散去。
苏晏独自坐在渠道边,看着租心姬默默地收拾着剩下的空碗,准备归家。
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,一只陶碗从竹篮的边缘滑落,“啪”的一声,在坚硬的渠边石上摔得粉碎。
众人发出一阵惋惜的惊呼。
租心姬却并没有懊恼,她蹲下身,就着朦胧的暮色,将那些碎裂的瓷片一块一块地捡拾起来。
然后,她用手指在田埂湿软的泥土上划了一个圈,将那些碎片小心地嵌入泥中,拼凑成一个残破而完整的圆环。
断垄童又第一个跑了过来,他惊喜地指着那些碎瓷片的缝隙:“心姬姐姐,你看!有草从缝里长出来了!”
果然,在碎片与碎片之间,几点倔强的绿意正努力地探出头来。
苏晏凝视着那个由破碎拼凑而成的圆环,以及其中孕育的新生,良久,在心中默念了一句:“当偿还成为一种无需提醒的习惯时,正义,便不再需要盛大的仪式。”
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,一封加急密报被送到了瑶光公主的案头。
她展开信纸,上面是北方三大边镇将领的联名上书,内容惊人一致——请求在边镇军屯中,引入江南的“公耕田制”。
信的末尾,还附有一句以血按印的附言:“我等不求封妻荫子,不求封爵赏地,但求子孙后代,有田可耕,有家可归。”
瑶光的手微微颤抖
春意渐深,江南的田野彻底披上了绿装。
村里人发现了一件奇事,那个困扰了村庄许久的耕梦郎,竟不再夜半梦游,丈量田地了。
人们都说,是“公耕田”让他心中的执念散去,病终于痊愈了。
然而,苏晏却在好几个深夜,看到那个本该酣睡的青年,独自坐在田边,双眼清醒地望着无边的田野,脸上没有丝毫痊愈的喜悦,反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惶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