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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4章 断垄哭春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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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天真地用柔韧的草茎伸进缝隙里,比赛着谁量的“缝”更宽。

一个扎着冲天辫的男童抬头看见她,脆生生地问:“奶奶,这地是不是活过来了?它是不是知道疼了?”

衣冢娘猛地怔住了,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。

她看着那孩子清澈无邪的眼睛,良久,才郑重地、缓缓地点了点头:“是啊,它活了。它还记得疼。”

当天晚上,村民们看到衣冢娘在村口的空地上点燃了一堆篝火。

她将家中仅存的最后一本、记载着家族“光荣”史的族谱,一页一页地撕下,投入火中。

火光映照着她佝偻的身影,像一截在风中摇曳的枯枝,然而那挺直的脊梁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棵扎根于大地的树。

江南的风波,最终汇集到了苏晏面前的一座废弃祠堂里。

他召集了各地的农正、里老,以及那些在乡间有声望的耆宿,在此议事。

祠堂正中,没有香案,只有一座巨大的沙盘。

苏晏命人按照最新的测绘结果,用不同颜色的细沙,在沙盘上复刻出“军户分田线”与现今各家“公耕田”的布局。

两条线犬牙交错,彼此侵占,数百年的巧取豪夺,在沙盘上一目了然。

他将断垄童请上前来。

那孩子在众人或好奇或怀疑的目光中,毫不怯场。

他绕着沙盘走了一圈,闭上眼睛,小手在沙盘上方缓缓拂过,像是在感应着什么。

突然,他手指猛地指向沙盘的东南角,肯定地说道:“那里,地下有东西……埋过人。”

众人将信将疑。

苏晏却毫不犹豫,当即命人按沙盘上的位置,在祠堂外的空地上挖掘。

不过掘地三尺,铁锹便碰到了硬物。

清理掉泥土后,半副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的铠甲,以及一枚静静躺在甲片旁的铜质兵牌,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
兵牌虽已绿锈斑斑,但上面的刻字依然清晰可辨——“吴字伍”。

苏晏亲自走下坑,拾起那枚兵牌。

他回到祠堂中央,高高举起它,让所有人都看清。
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,低沉而有力:“诸位,这已经不是谁家的祖业之争。

这是一笔历史欠下的血债。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,不是在夺谁的田,而是在还田!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一字一句地宣布:“我决定,自今日起,凡经查证为当年强占军户之田的所谓‘祖产’,一律重新丈量,纳入‘公耕田’范畴。

其原主后裔,无论现居何处,无论何等出身,皆可凭族谱、信物前来登记,优先承租这片本就属于他们的土地。”

全场一片死寂。

随即,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,那掌声初时稀稀拉拉,

继而如同燎原之火,迅速席卷了整个祠堂,最终汇成了一股压抑了太久、足以掀翻屋顶的雷鸣。

深夜,苏晏独自一人走在田埂上,白日的喧嚣已经散去,唯有蛙鸣与虫唱。

他能感觉到,脚下的土地传来一种细微而规律的震动,像是沉睡巨人的心跳,正在缓缓复苏。

断垄童不知何时跟在了他身后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“地脉要接上了……先生,可是有些人,宁愿它一直这么断着。”

苏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,望向远处山岗的黑影。

那里有几点鬼火般的灯笼在晃动,隐约可见几个身影,正是那些死不甘心的守契余党。

他们正鬼鬼祟祟地在裂开的地缝上涂抹朱砂,用早已失灵的符咒,徒劳地试图封印住大地的脉动,口中还念念有词:“镇魂!锁脉!”

苏晏的护卫正要上前驱赶,却被他抬手阻止了。

他看着那几个可悲又可笑的身影,对断垄童平静地说:“让他们画吧。等春水一涨,再厉害的朱砂符咒,也都会被冲刷干净。”

他转过身,看向田野的另一头。

在那里,租心姬刚刚点亮了田头的第一盏防风灯。

温暖的灯光下,新插的秧苗泛着喜人的绿意。

灯旁那只粗陶大碗里,新沏的茶水正蒸腾着袅袅热气,映出了她嘴角一抹淡淡的、释然的笑。

苏晏仰望漫天星斗,心中一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:“当一个人不再需要依靠坟头里的枯骨来辨认自己的根,他才能真正地、坚实地脚踏在这片土地上。”

然而,他也明白,光有土地的记忆和人心的觉醒是远远不够的。

归还土地只是第一步,如何让这一切长久地持续下去,形成一套公正而稳固的制度,才是真正的挑战。

那些被撕毁的旧契约背后,是一整套盘根错节的赋税和徭役体系。

如今田归其主,新的契约又该如何订立?

赋税的准绳,又该参照哪个年代的法度?

他需要一份更古老、更详尽、更不容置喙的凭证,一份能够为这场变革奠定法理基石的铁证。

这东西,绝不仅仅是几张旧地图和一枚兵牌所能替代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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