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4章 断垄哭春泥(1/2)
那场源自大地深处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,它更像是一次深长的吸气,为了一声即将响彻江南的呐喊积蓄力量。
焚契大典三日之后,异变如瘟疫般在江南各府的田垄间蔓延开来。
平江府郊外,一块标记着王氏宗族田产的界碑,在并无地震的情形下,
悄无声息地从中心迸裂开一道蜿蜒的细缝,缝隙中,
竟有嫩绿的草芽顽强地顶出石屑,仿佛这块死物之内,也蕴藏着不屈的生机。
而在更南边的嘉兴府,几处以风水绝佳着称的望族祖坟,其所谓的“龙脉”走向上,
泥土在深夜里会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汁液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仿佛陈年旧血的腥气。
乡民们惶恐不安,流言四起,有的说是地龙翻身的前兆,有的则认为是焚烧田契触怒了列祖列宗。
地方官府被这些无法解释的异象搅得焦头烂额,惊疑之下,一封封加急文书雪片般地飞向了苏晏的案头。
苏晏没有在文书上浪费太多时间,他选择亲赴一处“自裂田界”的现场。
那是在吴县城外,一块属于当地孙氏的良田。
他抵达时,田边已围了不少官差和百姓,众人对着那块裂开的石碑指指点点,满脸敬畏。
苏晏拨开人群,蹲下身子,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粗砺的裂缝。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细细审视着裂缝的走势。
这绝非外力劈砍,亦非地动山摇所致的崩裂。
裂纹的走向迂回曲折,充满了某种内在的、被牵引的韵律,
仿佛不是石头在裂开,而是地下有一条沉睡了数百年的脉络,正在奋力舒展它的筋骨,将压在其上的一切障碍撑破。
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,一个赤着脚、浑身泥污的孩童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,正是那能听懂土地言语的断垄童。
他无视周围的官差,径直扑到苏晏身旁,小小的身子跪伏在地,将耳朵紧紧贴上湿润的泥土。
他闭着眼,眉头紧锁,侧耳倾听了许久,脸上渐渐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悲戚。
他抬起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带着哭腔,却清晰地传入苏晏耳中:“大地在哭……它说,它的骨头……断得太久了。”
苏晏心中猛地一震。
骨头断了?
他豁然站起,脑中一道灵光闪过。
他立刻对身旁的下属下令:“传舆图房的吏员过来,带上所有能找到的《鱼鳞归户图》旧档!
立刻沿这道裂缝的走向进行测绘,一寸都不能错!”
命令被迅速执行。
当测绘出的线条与那张尘封已久的、明初分封军户田产的《鱼鳞归户图》重叠在一起时,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道由大地自行挣裂的缝隙,竟与图上早已被岁月模糊的“军户分田线”严丝合缝,分毫不差。
历史的伤疤,竟以这种方式,重新裸露在阳光之下。
消息不胫而走,田间的异象,从此有了名字——“地脉归正”。
就在这片刚刚“认祖归宗”的田埂上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。
租心姬,那位曾在家族会议上怒斥父兄“守贼田如守节”,
而后愤然与家族决裂的望族嫡女,如今荆钗布裙,每日挑着两桶清水,来到新划定的“公耕田”田头。
她支起一个小摊,摆上一只粗陶大碗,里面是清冽的凉茶,不论是路过的农人,还是曾经的仇家,只要口渴,皆可上前自取一饮。
有人在背后讥笑她,说她这是把自家的金银往水里扔,是个败家女。
租心姬听了,只是淡淡一笑,擦拭着碗沿的水渍,轻声回应:“我家的茶,从前只泡给高高在上的老爷喝。现在,谁的喉咙干,就给谁喝。”
这日,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妪颤颤巍巍地走来,端起碗,将茶水一饮而尽。
放下碗时,她浑浊的老眼突然涌出泪水,双膝一软,竟对着租心姬跪了下去,一边叩首一边泣不成声:
“姑娘……我男人,我男人当年就是给你们家做长工,活活累死在这片地里的……
这碗茶,比他三十年前喝过的任何一碗水,都要甜。”
租心姬脸色一白,连忙上前将她扶起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:“老人家,快起来。这茶不是我给的,是这片地……是地还给你们的。”她扶着老妪,望着那片新翻的土地,眼中既有愧疚,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。
与此同时,在远离人烟的荒野,衣冢娘正独自跋涉。
她那件缀满补丁的千补袍,下摆已沾满泥污和草屑。
她最终停在一座没有墓碑的孤坟前,坟上只有一丛野草在风中摇曳。
她从行囊中取出香烛,恭敬地点燃,对着荒坟三拜九叩。
这里埋葬的,才是她真正的先祖——那位在田产被夺后,于一个寒冬冻饿而死的军户后代。
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块被烧得焦黑卷曲的田契残片,那是她从家族祠堂的火盆中抢出的最后一点“罪证”。
她将残片在坟前挖了个小坑,深深埋入土中,低声呢喃:“对不起……这么多年,我认错了家门。”
回村的路上,她看见一群孩童正围着一块新裂开的界碑嬉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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