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灰诏不焚火自明(2/2)
这道‘削藩诏’,一道旨意下去,北地七城血流成河,十室九空,这样的天命,该不该烧?
还有这道‘免税谕’,今儿个颁了,明儿个就派兵来收‘补缴’,这算不算天子骗人?”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那些嘲笑和怒斥都消失了。
人们走上前,辨认着那些曾经决定了他们命运的纸张。
突然,一名农妇从人群中挤出,死死盯着其中一道发黄的文书,
那正是当年夺走她家最后五亩田的田契转让文书,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和皇帝的私印。
“我……我儿子读过书,他说过,这上面的‘准’字,比诏狱里贴的告示歪了半个格……原来皇帝也会写错字?”
她的话音未落,仿佛一滴水落入滚油,人群瞬间哄然炸开。
皇帝也会写错字?
这个看似可笑的发现,却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地击碎了“天子无戏言”的神话。
第五夜,月黑风高。
裂冠翁终于按捺不住,亲率十二名血冕会核心死士,如鬼魅般潜入太庙,他们的目标是抢回或销毁存放在此的《影塾遗诏》摹本。
然而,当他们抵达太庙正门时,迎接他们的却是紧闭的朱漆大门和宗正寺主祭冰冷的声音。
“太庙重地,供奉列祖列宗。先帝若在天有灵,得知尔等欲以血污秽祭礼,
坏其身后名,必降下天罚,鞭尸三日!”老主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不带一丝感情。
裂冠翁脸色铁青,正欲下令强攻,僵持之间,京城西北方向,登闻鼓台的位置,忽然传来一阵悠远而宏大的钟声!
“铛——”那声音沉重如山,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众人大惊,那是祭骨郎倾尽心血为亡灵所铸的“记得”铜钟,非祭奠之日从不敲响,此刻竟无风自鸣!
裂冠翁与一众死士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向鼓台方向,只见那片夜空中,竟缓缓浮现出一片淡淡的光影。
光影之中,是千万双形态各异的手,有农夫粗糙的手,有匠人结茧的手,有书生清瘦的手,有妇人温柔的手……
这些手交叠成一个巨大的圆环,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姿态,
轻轻推动着台上的三件证物,将它们滑向那只早已备好的巨大火盆边缘。
“妖术!这是惑众的妖术!”裂冠翁仰天发出不甘的嘶吼。
可他脚下,那十二名跪地待命的死士中,已有三人
第七日黄昏,苏晏终于抵达了登闻鼓台。
他没有穿象征权力的官服,身上只披着一件抵御风寒的蓑衣,
手中拄着一根寻常的竹杖,仿佛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。
原本拥挤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,为他让出一条通往高台的中央通路。
没有人高呼他的名字,更没有人跪拜。
有的,只是一种复杂而肃穆的注视。
他一步步走上高台,立于那三件即将被历史铭记的证物之前。
他没有看它们,目光扫过台下成千上万张神情各异的脸庞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在炭火上烤过的、尚有余温的炭笔,在随身带来的一张宣纸上,写下了一行大字。
“你们想信什么?”
写完,他随手掷笔,任那张轻飘飘的纸页在风中翻滚,飘向人群。
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一种无形的、浩瀚的力量骤然在他识海中激活。
金手指“共感织网”发动!
刹那间,台下万千民众的情绪、疑问、愤怒、希望,都化作了闪光的丝线,
汇聚升腾,在他身后、在鼓台上空,编织成一幅巨大的、活动的浮雕。
画面中,平民、军卒、匠户、流丐……所有阶层的人手牵着手,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,他们脸上的表情由迷茫转为坚定,最终,他们一起发力,轻轻将那三件证物推进了火盆之中。
轰!
火焰冲天而起,却不是焚烧的赤红,而是璀璨的金色。
金色的火焰持续燃烧了三刻,不伤器物,只映出一行清晰的篆体古字,悬于半空:“天命在野,不在庙。”
裂冠翁的嘶吼被淹没在人群的寂静之中。
而就在此时,远方紧闭的城门发出沉重的巨响,竟是缓缓洞开。
一队人马疾驰而来,正是北方三镇的使者。
为首者在鼓台百步之外翻身下马,双手捧着一只木匣,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。
“我等奉北方军民之意前来,不为迎真龙天子,只为求一纸《分田法》!”
苏晏的目光越过那跪地之人,望向他身后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。
旗帜的底色是象征土地的褐色,上面不再是张牙舞爪的龙纹,而是一把犁与一把尺交叉而立的崭新图案。
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只木匣,也没有去扶那名单膝跪地的使者。
一场席卷京城的风暴似乎就此尘埃落定,但他眼中的景象,却已穿过了这座喧嚣的城池,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。
他知道,在京城用火焰烧掉一份旧的契约,远比在荒芜的土地上立起一块新的基石要容易得多。
那片曾被认为是不祥之地的北境废土上,多年前埋下的一份更古老的蓝图,或许,也到了该破土而出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