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 碑碎辩未休(2/2)
所以他们选择把一切都烧了——让所有人都活在安稳的谎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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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笔生活音还没落,瑶光一身戎装,步履匆匆闯进来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。
“边镇急报!”她把一份军报拍在桌上。
“云、燕、凉三州学宫,都照着京城的样子,立了‘千谎壁’!”
她抬头,眼睛盯着苏晏:
“但他们刻上去的,不是史书存疑的地方——是当地豪强瞒报的田亩、佃户记录!”
她深吸一口气:
“三州之地,民怨沸腾。已经有好几个士绅,被愤怒的流民活活打死了。”
她声音沉下来:
“骚乱……已经开始了。”
她目光灼灼:
“你给了他们一把刀。也亲手打开了杀戒。”
苏晏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那面掀起风波的石碑,很久,拿起笔,在《辨谎七法》草稿上,郑重添上第八条:
“凡揭伪者,必先自省,于心中留三分疑己之隙,以防己身沦为新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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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千谎壁前,万众瞩目。
苏晏让人架起火盆。
他取出的,不是别人的着作——是他自己早年写的那篇《论靖国公之罪》策论原本。
那篇文章字字诛心,条条见血,当年被誉为“十年内无人能及的雄文”。
“这文章,也是一家之言。”
他对着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——支持的,反对的,茫然的——一字一句说:
“今天,我烧我的文。不是否定昨天的我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是为提醒今天的我,和天下所有拿笔的人——”
“真相的路上,没有神。只有不停地找,和不停地……怀疑自己。”
他亲手把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文章,投进火里。
火焰冲天,照亮每个人复杂的脸。
纸快烧尽时,异象突然发生。
飞扬的灰烬里,凭空浮出几十个模糊的虚影。
都穿着古时史官的衣服,脸焦黑,身形残破——
是历朝历代那些因为不肯伪造史书而自焚明志的刚烈之士。
他们沉默地看着苏晏,焦黑的脸上没表情,却齐齐向他躬身一拜。
那一拜,像穿过千年时光,带着无数不屈的魂灵。
礼毕,虚影随风散开,化成真正的飞灰,消失在夜色里。
全场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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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笔生踉跄着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他看着那盆余烬,老泪纵横。
他猛地撕开右臂衣袖——露出的手臂上,布满陈年烫痕。
每道疤都像个扭曲的字。
“我也写过假话……”他嘶吼着,像头受伤的孤狼。
“为了换药……为了让我染了病的妹妹……活下来!”
他扑跪在千谎壁前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碑石上。
闷响。
“今天……我愿把我的名字,刻在上面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睛血红:
“‘枯笔生,曾伪书者’!”
一直沉默站在苏晏身后的灰拓娘,默默从怀里取出一柄小巧锋利的刻刀,走到枯笔生身边,把刀递过去。
见老者双手抖得握不住,她接过刀,在他指定的碑侧空白处,一笔一划,把这沉重的七个字,补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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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天,苏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。
一关上门,熟悉的灼痛感就从掌心传来——“血脉回响”又来了。
这次,梦里的景象全变了。
那个拿巨锤的孩童,没再站在钟楼顶上问他“下一个钟在哪儿”。
他蹲在新立的千谎壁前,正用一把碎石子,认真地在地上堆一座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书院模型。
他堆完最后一角,抬起头,用那双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望着苏晏,认真地问:
“叔叔,如果所有大人都在说谎……那我们建了书院,还能教什么呢?”
苏晏怔住了。
这问题,比那把巨锤还重,狠狠砸在他心上。
他从梦里惊醒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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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月色如霜。
一道削瘦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廊下。
是焚稿僧。
他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《实录》,却没走向火炉,只低声自语——像不是说给苏晏听,而是说给这沉沉夜色:
“看来……该烧的从来不是书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是人心里那份……深不见底的怕。”
话音落下,不远处的巷子尽头,灰拓娘的身影悄然出现。
她没回家,在夜色里站了很久,目光扫过那些因为千谎壁而激动、愤怒、狂热的人群。
最后,她好像下了什么决心,转身朝城里最破败混乱的贫民坊巷——
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