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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4章 碑碎辩未休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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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暴来的第一个信号,不是雷声。

是砸向千谎壁的第一块石头。

立碑第三天清早,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儒,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拐杖,颤巍巍走到碑前。

他浑浊的眼睛先是一片茫然,接着腾地烧起怒火。

他用尽全身力气,举起拐杖狠狠砸向碑面——

“铛!”

脆响。

石碑很硬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
老儒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腿一软,跌坐在地。

他指着石碑,声音嘶哑得发颤:

“乱臣贼子!你这是亵渎祖制,颠覆纲常……是要掘我大周的根啊!”

他哭嚎起来。
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
人群里走出几个年轻学子,默默把老者扶到一边,

然后转身对着碑上那些残缺矛盾的文字,点起油灯,铺开纸,连夜抄录。

他们神情狂热,眼睛发亮,好像面对的不是冰冷的石头,而是通向真历史的唯一通道。

有人低声叹:“读圣贤书三十年……今天才算摸到真史的边。”

两种反应,像两股激流在京城街头对撞,搅得人心惶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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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坐在国子监明堂上,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。

他没派兵驱赶,也没下令封口,只让祭酒开一门新课——

《辨谎七法》。

没深奥道理,就几条朴素准则。

第一堂课,博士只讲了一条:

“凡官方定论,必存对立档案。找矛盾,就能看见人心。”

这话石破天惊。

满堂学子先是一片哗然,接着陷入死寂的沉默。

第三天,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,出现在讲堂角落。

是焚稿僧——京郊破庙里那个以烧史稿为生的怪人。

他静静听完课,看着博士教学生怎么从赋税记录矛盾里推出被瞒的灾情,

怎么从将领战功的夸大里看见兵卒累累白骨。

课结束,焚稿僧缓缓起身,走到苏晏面前。

他破天荒没念佛号,点了点头:

“你拆了庙,却没急着立自己的神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好。”

说完,他从宽大僧袍里取出一卷厚厚的书稿——

是这个月从各处搜罗来、准备烧的《永昌实律》孤本。
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,他亲手把书稿投进国子监院里那尊烧字纸的铜炉。

火焰窜起来,吞掉记载着一个时代谎言与真实的纸页。

“真话太烫。”僧人看着跳动的火,声音平静。

“得放炉子里,慢慢凉了,才能入口。”

苏晏对他合十一礼,心里却没轻松。

另一件怪事正缠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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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发现,千谎壁上某些史官的名字,总在深夜被人用墨涂掉,第二天清早又原样刻回去。

字迹一模一样,像一夜风化,又一夜重生。

他把这事告诉了哭律儿。

这少年耳朵能辨万物声响。

当晚就趴在碑旁地上,耳朵紧贴冰冷地面。

子时刚过,他猛地睁眼,朝苏晏比了个手势。

脚步声很轻,不止一个人。

他们绕开所有守卫,步子古怪,落地几乎没震动——

要不是哭律儿天赋异禀,根本察觉不到。

苏晏没惊动他们,只让灰拓娘带着拓纸墨包,像壁虎一样潜行到高墙阴影里。

月光下,几条黑影出现在碑前。

他们取下背上工具,熟练地清理那些被风化的字迹,然后一笔一划重新刻。

其中一个,刻字时竟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
眼泪滴在石碑上,混着石屑,被他用袖子胡乱擦掉。

是烬史会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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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一张完美拓片摆在枯笔生书案上。

拓片上,深夜刻碑的情景清清楚楚——连那人脸上的泪痕都清晰可见。

苏晏的声音在枯笔生身后响起,平静,却字字像针:

“你们以焚史为名,恨尽天下修史的人……却又在深夜,亲手补全我立的史碑。”

他走近一步:

“你们到处说史不可信,却又比谁都怕它真的消失哪怕一个字。”

枯笔生瘦骨嶙峋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

他盯着拓片,像看见自己心里最深的矛盾和挣扎。

很久,他缓缓垂下衰老的头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

“我们……不是不信真相。”

他喉结滚动:

“我们只是不信……这污浊的人间,配得上拥有它。”

真相是把双刃剑。

能斩妖除魔,也能让无辜的人血流成河。

他们见过太多因为追真相而家破人亡的惨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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