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血不认命(2/2)
“你们看。”他指着拓片上的字,“这笔迹,和我们之前得到的《影塾遗诏》伪本,确实都出自先帝之手。但用墨不一样。”
一位年长的辩骸郎凑上前,用特制银镊夹起一点墨迹样本,放在鼻下轻嗅,又用舌尖微舔,脸色骤变:
“回大人,这墨里有微量朱砂。按祖制,只有册立储君的诏书,才能在墨里调朱砂——以示正统。”
苏晏点点头,又道:“还有这个。”他把拓片边缘递过去,“闻闻。”
另一名年轻辩骸郎仔细嗅了嗅,疑惑道:“这……似乎有‘定魂汤’残留的气味?”
年长那位立刻接过,再闻,脸色更沉:“确是定魂汤。此汤多用于产房,有安神定惊之效,助产妇平复心绪。”
一瞬间,所有线索都连上了。
苏晏目光沉冷如冰,一字一顿吐出结论:
“所以,这份真正的遗诏,根本不是先帝临终前仓促写的。而是在皇子出生后,立刻就拟好了。
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双生子——一个当明君,一个当影卫。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命。”
几乎同一时间,瑶光终于在内侍省一处快销毁的暗档废墟里,有了惊人发现。
她在无数焚毁的残卷中,花了好几个时辰,拼凑出半页焦黑的记录。
上面是宫中接生档案的一角,字迹潦草惊惶,记着壬辰年腊月十七——先帝皇后分娩那晚的情景。
其中一行字,让瑶光浑身发冷:
“……稳婆高喊‘双生贵兆’,立刻被内官强灌汤药,说不出话,三日后,暴毙井中……”
她不敢耽搁,连夜赶到苏晏书房。
推开门,却见苏晏根本没睡——他正坐在案前,神情专注地看着面前一方玉盘。
那玉盘,竟是地宫祭坛的微缩模型。
他挽起袖子,用银针刺破食指,将一滴殷红的血珠,滴进了玉盘中心。
血珠落下,没有散开,而是像颗活玛瑙,滚进了盘底雕刻的隐秘纹路里。
刹那间,整块玉盘微微发烫。
那些原本模糊的盘底隐纹,在血的浸润下,逐一亮起,浮现出一行龙飞凤舞、却透着无尽悲凉的字:
“朕子归林门,林子入朕寝。”
瑶光捂住嘴,差点叫出声。
这句谶语般的句子,像道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。
林——双木为林,指代双生。
归林门——指其中一个皇子被送出宫门,归于草莽。
而“林子入朕寝”——暗示留在宫中的“林”姓之子,并非真皇子,只是替代品!
苏晏缓缓闭上眼睛,长长吸了口气。
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半点震惊,只剩下钢铁般的决意。
他看着那行血色字迹,轻声,却无比坚定地说:
“我要让天下人都看见这行字。”
三日后,京城昭德门外,万民聚集。
苏晏亲自主持的“昭雪录”全国诵读仪式,在这里举行。
各地乡约碑前,也有无数百姓肃立等候。
可苏晏登上高台,却一言不发。
他只是挥挥手,让人抬上一口遍体封泥、锈迹斑斑的青铜椁。
在万众瞩目下,封泥被层层剥落,沉重的椁盖缓缓打开。
苏晏亲手从里面取出的,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一卷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——
《影塾遗诏》真本。
他把它郑重放进一个巨大的琉璃匣里,高悬台前,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朱砂调墨写成的字迹。
辩骸郎走上台,手捧抄录的副本,开始用一种独特而富有穿透力的声调,宣读全文。
他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法阵,清晰地传到现场每个人耳中,更通过遍布全国三百六十州县的法阵同步回响。
当“……承朕之志,代天立嗣……”那石破天惊的四个字,如天雷滚滚响彻云霄时——
北方遥远的天际,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狭长赤痕,像苍穹也被这颠覆乾坤的真相,划开了一道流血的伤口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北疆雪原深处。
一座早已废弃的影塾地窖里,最后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,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油,“噗”一声灭了。
黑暗吞没了一切,也吞没了那面石壁上——两个一直以来如影随形、动作完全同步晃动的影子。
灯火熄灭的瞬间,其中一个影子,终于比另一个,错开了微不可查的半拍。
昭雪录的声音还在天下回荡。
但那声音激起的,已不再是简单的震惊或愤怒。
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寂静,正从京城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旧的谎言被撕碎了。
可新的真相,却像一面破碎的镜子,映照出无数个更加扑朔迷离的未来。
这寂静,预示着一场远比刀兵相见更可怕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全天下都在等。
等着第一片雪花的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