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假皇帝的真眼泪(2/2)
他遣散了所有人,只单独留下苏晏。
行宫殿里,门窗紧闭,只剩他们俩。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赵景坐在龙椅上,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成一种病态的潮红。
他死死盯着苏晏,好久,突然爆出一阵大笑——笑声尖利凄厉,塞满了极致的愤怒和绝望: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好,好你个苏晏!你查到了?你全查到了!那你想怎样?!”
他猛地站起,一脚踹翻了身前案几。上头奏折、笔墨、玉器“哗啦”散了一地。
他指着苏晏鼻子嘶吼:“废了我?还是杀了我?然后呢?你自己穿上这身龙袍,当皇帝?!”
苏晏静静站着,任皇帝的怒火像狂风一样卷过。
他不躲,也不辩,直到那笑声和嘶吼渐渐平息,殿里只剩皇帝粗重的喘气声。
然后,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,臣不想废您,也不想杀您,更不想当皇帝。”
满殿死寂。
苏晏声音平稳清晰,一字一字敲在皇帝心上:
“臣想请您——继续做这个皇帝。”
赵景瞳孔猛地一缩,脸上写满不敢相信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苏晏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子——正是那晚他带来的《宪纲》副本。
他没呈上去,只拿在手里,缓缓说:
“您虽不是先帝血脉,但您执政十二年——对外,北挡蛮族,西定羌乱,边境烽烟比前朝十年加起来还少;
对内,减赋三次,兴修水利,没因一己之私乱杀一个大臣,没因一时之怒滥用一项刑罚。
天下百姓,不知道您是谁的儿子,他们只知道,您是护着他们安居乐业的君王。”
“陛下,”苏晏的目光越过皇帝,像看到了殿外万里江山。
“真正的皇权,从来不该只靠那虚无缥缈的血脉。它更该来自四海的拥戴,来自万民的依托。这,才是社稷稳固的真根基。”
他把手中《宪纲》放在旁边还完好的香几上——那里面画的,正是一个权力受制衡、君王与贤臣共治天下的蓝图。
皇帝赵景怔怔站在原地,像被雷劈中了魂。
他看看苏晏,又看看那本册子,眼里的怒火渐渐灭了,换成一种从没有过的茫然和空洞。
突然,他像被抽干了力气,颓然坐倒进龙椅,接着俯下身,把脸深深埋进掌心。
起先是压抑的抽噎,很快,变成了嚎啕大哭。
这不是演戏。
这是一个背了十二年——甚至更久——伪装的男人,在得知自己最大秘密终于暴露时,第一次卸下了所有铠甲。
哭声里有恐惧,有羞耻,但更多的是委屈。
“我……我一直以为……”他哽咽着,话断断续续。
“我一直以为,只要我把这江山治得比任何一个赵家子孙都好,只要我做个比先帝更称职的皇帝。
我就能……我就能真的变成‘皇帝’了……”
他抬起头,满脸是泪,眼神像个无助的孩子:
“原来……原来连这身份,都是别人施舍的。我做的一切,都只是在给一个谎言……描金边……”
苏晏静静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权力顶峰孤独了十二年的男人。
在他身上,苏晏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——同样被命运和身份困住,同样在不属于自己的路上挣扎。
他走上前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:
“过去是。可从现在起,您可以凭自己的功绩,真正地挣来它。挣来一个不靠血脉,而靠万民认可的、独一无二的帝王身份。”
皇帝的哭声渐渐停了。
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,呆呆望着苏晏,像在消化这句石破天惊的话。
挣来它?
自己挣来它?
苏晏没再多说一个字,只躬身一揖,缓缓退出了大殿。
殿门在他身后合拢,隔开了那位新君旧帝的迷茫和痛苦。
苏晏抬起头,望向灰蒙蒙的天。
他知道,最难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。
皇帝接受了现实,也看见了新的可能。
可一个旧时代的根基被动摇,总得有个新时代的规则来填。
而建新规则的第一步,就是清算旧秩序的看守者。
他目光转向京城方向,眼神变得深而冷。
那三个自诩为天道看守人的老头,是时候为他们亲手编了几十年的谎言,画个句号了。
这句号,必须由他们自己来画,才能向天下人宣告——一个时代,真的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