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谁在替天说话(2/2)
真正的罪,不是通敌,是知道得太多。
那场席卷林家的所谓逆案,从头到尾,只是为了捂住皇室这个丑闻的屠杀!
他胸口堵着这惊天秘密,还没缓过来,政事堂外,悄无声息地来了三个老太监。
他们自称“守契人”,是守着这秘密的最后一道锁。
为首的那个,手里捧着一盏琉璃灯。灯座老旧,灯焰却是幽幽的蓝色。
那蓝光映在对面墙上,苏晏竟看见了一幅流动的画——画里,他自己穿着崭新的龙袍,正跪在先帝灵位前接受天命。
“看,你也想过。”捧灯的老太监哑着嗓子说,声音里没半点感情。
“每个知道真相的皇子,都会在这‘契灯’前看见自己最想要的结果。这是灯,也是你的心魔。”
说完,三个老太监齐刷刷跪下了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。
“我们保的不是君,是天命。谎话说三十年,天下就安稳了三十年。要是真龙突然现世,双日同天,宗庙非塌不可,百姓都得遭殃。
我们有罪,罪在帮着瞒。不求活,只求大人赐死,让我们‘守契’的名号,有个了结。”
他们不求饶,只求死。好像他们的死,也能变成堵住真相的最后一捧土。
苏晏冷冷看着他们,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刺骨的寒意取代。
“你们用谎话砌了堵高墙,现在倒说,是为了给天下人挡风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幽蓝的火苗在他身后晃,把他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。
到门口,他停了脚步,没回头。
“我要的不是你们的命,”他的声音穿过冷飕飕的夜,“是让真相能出去的路。”
那晚,苏晏独自坐在书房。
谁也没见,什么事也没处理。
面前桌上,一边摊着记满林家逆案三千个冤魂名字的《昭雪录》;
另一边,是他刚亲手抄下来的《承统录》残页。
一边是血海深仇,一边是倾国之秘。
他提起笔,蘸饱了墨,手腕悬在半空。
只要把这抄本公之于众,他就能立刻给家族洗刷冤屈,就能名正言顺揭开一切。
他甚至可以……坐上那个位置。
可笔尖在纸上一寸的地方剧烈地颤,墨将滴未滴。
他脑子里闪过老太监的话,闪过边境的烽烟,闪过京城里百姓过日子的喧闹声。
新政才刚开始,一切还没稳。这时候捅破天,天下非乱不可。
他这些年拼命做的一切,就全完了。
窗外,一株老槐树的影子下,李玄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肩上落了层薄雪。
他没进来,只隔着窗纸,看着里面那个挣扎的身影。
“犹豫什么?”李玄的声音和风雪一样冷。
苏晏低语,像回答他,又像对自己说:“现在说破,新政未稳,天下先乱。百姓要的不是一个血脉正统的皇帝,他们要的是公道,是安稳日子。”
李玄冷笑,直接戳破他:“话说得好听。那你让谁继续当皇帝?让那个占了你位子的‘假货’?”
苏晏猛地抬头,望向远处皇宫那片辉煌的灯火。
那里头坐着的人,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也是他名义上的杀父仇人。
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一种撕开裂肺的决绝:
“暂时……还得是那个‘假’的。”
话落下的瞬间,烛火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
苏晏悬着笔的手指猛地攥紧,一片指甲因用力过猛,“嗒”一声脆响,崩裂脱落,掉进了砚台里。
墨汁溅起一点,随即被浓黑吞没,像真相沉入深不见底的谎言之海。
那张原本要写惊天檄文的宣纸上,只溅了一滴漆黑的墨点,像怎么也擦不掉的泪痕。
过了很久,苏晏终于放下了那支始终没落下的笔。
他把《昭雪录》和抄好的《承统录》仔细收好,锁进一个铁匣子。
眼里那些翻腾的痛苦和挣扎,像潮水一样退去了,露出底下近乎骇人的冷静与清明。
他重新抽出一张奏疏用的纸,慢慢研墨。
那双刚才还因为真相而发抖的手,此刻稳得像山。
他提笔,笔尖在纸上迅速移动,写下的却不再是任何关于身世或冤屈的字句。
墨迹铺开,一行行工整的楷书,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庞大而森严的计划框架。
目光扫过,“宗庙”、“规制”、“先帝”、“祭祀”……这些词像一颗颗冰冷的棋子,被他不动声色地摆上了棋盘。
这一夜,他不再是背负血仇的林家遗孤,也不是在真相面前茫然的靖国公世子。
他是个棋手。
一个准备亲手掀翻整盘棋,再按自己的意思,布下一场谁也别想退的祭典的棋手。
窗外的风雪,似乎也察觉了书房里这股无声的杀意,呜咽着,刮得更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