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 星落成呼吸(2/2)
窗外,本来被风雪盖住的夜空,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。
一点,两点,千万点星光,从京城四面八方,从大周三百六十州县的每个角落,从每本被供奉、被抄录、被诵读的《宪纲》拓本里浮出来。
那些光点像萤火,像星河,浩浩荡荡朝京城上空汇。
它们翻过高山,跨过江河,最后在皇宫顶上,慢慢拼出一行巨大又温柔的字:
“活下去,比报仇更重要。”
那是他娘最后的遗言,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枷锁。
这么多年,他以复仇为名,干惊天动地的事。
这句遗言既是他的劲,也是他的噩梦。
而现在,它用这种方式告示天下,像一个母亲在对天下人说,也在对他做最后的叮嘱。
李玄仰头看着夜空。
这个一直活在“影嗣子”身份里的青年,眼里头一次露出迷茫和震撼。
他追的那个强大到近乎神明的苏晏,心底竟也背着这么重的个人宿命。
星光巨字在天上停了很久,久到全城百姓都走出家门,跪地拜这神迹。
然后,那行字轰然散开,化成一场璀璨的光雨,四处飘落。
光点掉进万家灯火,融进乡下学堂孩子们的课本里,嵌进各地新立的乡约碑文上,甚至钻进了驿站的账本里。
它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谕,成了人间秩序的一部分。
铁衣书院里,辩骸郎这个一辈子和故纸堆作伴的老学究,这会儿正摸着院里那块《宪纲》母碑,老泪纵横:
“它……它不再只归你了,苏晏。”碑文的刻痕里,好像有微光在流。
苏晏看着火盆里快烧尽的灰,平静地点点头。
“是。从今往后,每个读《宪纲》的人,都是它的守碑人;每个敢说‘我认为’的孩子,都是它的接班人。”
说完,他做了最后一个动作。
他伸手,撕下自己衣襟上那枚代表身份和荣耀的“苏晏”名刺,决绝地扔进火里。
火光映着他,脸好像渐渐模糊了,轮廓被摇晃的光影融化,不再清晰,不再是那个被万双眼睛盯着的焦点。
他慢慢融进了这个他亲手开的时代背景里,像被风轻轻抹掉的一笔淡墨。
几天后,三百六十州县同时办了一场从没有过的“宪纲再诵礼”。
那个启蒙孩子又被推到众人面前,当领诵人。
这回,他手里捧的,是吸收了星光后重新拓印的新本子。
他不紧张了,眼睛亮得像星星,用他那童稚却有力的声音,念出开篇第一句:
“天下者,非一人之天下……”
声音传遍广场,传遍神州。
念到最后,他抬起头挺起胸,加了句自己的话:
“……而我,也要成为一个说真话的大人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遍布全国的所有《宪纲》石碑,那些深深的裂纹里,竟同时渗出了温润的光,像新生的血脉在跳。
负责守各地火种的“火种婢”们,纷纷跪倒在地,伸手摸那温暖的石碑,泪流满面,喃喃低语:
“它们……活了。”
思想的种子,终于挣开了“苏晏”这个名字的捆,真在大地里扎下了根。
又是一个天亮。
苏晏独自坐在书房。雪已经停了。
他提起笔,想为这新时代写最后的话,可写了几个字,又全划掉,最后扔了笔。
他的事已经做完,不需要再有属于“苏晏”的教条了。
他推开窗。
清晨第一缕阳光正好照在院里的乡约碑上。“公议、共治、共享”六个大字,在阳光里亮堂堂的,像在讲未来无限的可能。
而千里之外的北疆,风雪还在。
李玄背上了早就备好的包袱。
包袱上原本用金线绣的“问鼎”俩字,被一道粗粝的黑线划掉了。
旁边歪歪扭扭重新绣了两个字:“寻我”。
他最后看了眼南方京城的方向——那儿曾有他追的影子,有他定好的命。
可现在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决然转身,踩着没膝的雪,一步一步朝南走。
他不再去找那个唯一的、正确的影子,而是走向一个千万条路都能走、不必有“唯一答案”的新时代。
京城里,持续了几天的狂欢和庆典,随着这场神迹般的事到了顶,又随着大雪融化慢慢平静下来。
百姓们开始适应那些融进生活细处的“活的”律法,朝堂上下也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,试着运转这个全新的权力架子。
一切好像都落了定,一个新纪元正在平稳地开篇。
只是,这份平稳底下,总有种异样的安静。
持续多日的喧闹过后,整座都城都像屏住了呼吸,在等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