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谁点的那盏鬼火(2/2)
命令被迅速执行。
当夜幕再次降临,夜巡使的队伍踏入南城一处坊市时,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。
整条长街,再无一户熄灯闭户,而是家家户户灯火通明。
每一扇门楣上,都贴着一张白纸,纸上是用墨拓印的铜币,币上的姓名在烛光下清晰可辨。
钱币的圆形轮廓被烛光投射在窗纸上,远远望去,仿佛一整条街都挂满了明亮的星辰。
更让他们心惊的是,窗后传来孩童们清脆而整齐的诵读声,他们念的不是圣贤文章,而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,那是新政推行以来,所有牺牲者的姓名。
夜巡使们面面相觑,青铜面具下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。
他们手中的黑烛,照得出人心底的怨言,却照不亮这以纪念和守护为名的光明。
一个手持黑烛的黑袍人走到一户门前,刚要举起烛台,窗内一个稚嫩的童声清晰地响起:“张大牛,景和二年,殁于北疆,护粮队。”
那黑袍人身体猛地一颤,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。
他猝然丢掉手中的黑烛,双手死死捂住眼睛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:“他们……他们都在看着我!都在看着我!”
他这一声喊,仿佛点燃了火药桶。
队伍中其他人也纷纷显出不安之色,阵型瞬间散乱。
为首者见状,自知今夜已无法再执行“天罚”,只得低喝一声,带着队伍仓皇退入黑暗之中,狼狈不堪。
同一时刻,观星台顶层,望气子透过巨大的琉璃镜,俯瞰着长安城中那条由无数灯火汇成的“星河”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身旁的天算婢正小心翼翼地校准着黄道丝线,她的指尖忽然微微一颤,失声道:
“主人,苏晏的气运……紫微星出现了偏移,帝星未动,但……但他的命格之下,有民火聚集成河!”
望气子那双异于常人的琉璃瞳孔骤然收缩,他猛地掐指一算,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哝:
“好一个苏晏……他不辟谣,不辩解,反而借我的势,聚民心为光,化恐惧为守护……此非人力可为,这是在逆天改命!”
他七夕将至,让那些‘孩子’准备好。
我要让全城的百姓都亲眼看到,什么是真正的天降神谕!”
然而,他并不知道,就在他下令的同时,几队熔心匠早已根据之前探测到的地脉共振频率,锁定了观星台下方所有隐秘的传音密道。
苏晏的命令早已下达,工匠们趁着夜色,悄无声息地调换了所有通往观-星台的通风管道砖石。
那些新嵌入的陶片,在烧制时便掺入了从新鼎上刮下的鼎灰。
一旦有人通过密道吟诵咒词,声音在穿过这些陶片时,会被其特殊的材质扭曲、撕裂,最终化作鬼哭般的哀歌。
当夜,长安城的光河逐渐黯淡,苏晏独自一人登上了三印碑的顶端。
他展开最新的民生图谱,图谱之上,代表长安街巷的线条被无数斑驳的红光点亮,那是百姓们自制的草烛,将门楣上“姓名币”的拓片映照在窗纸上的光芒。
图谱中央,原本代表着他自己的那个最耀眼的数据节点,此刻竟开始变得模糊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万千个细小的光点,从图谱的四面八方,从每一条街巷,每一个家庭中涌出,汇聚成一片流动的、温暖的海洋。
他身侧的金丝匣,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,自行缓缓开启。
光影浮动,这一次,没有浮现出任何文字,只有一幅清晰的画面:他自己,正站在钦天监那高高的台阶之下。
而他的身后,不再是影谳堂的密探,也不是熔心匠的工匠,而是千千万万的长安百姓,每一个人手中,都高举着一根微弱但坚定的蜡烛。
苏晏闭上眼,任由碑顶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,良久,他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低声说道:“你们要的不是神,是不再怕黑。”
而在数百丈之外的观星台深处,正准备催动法咒的望气子,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猛地喷出一口鲜血。
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,只见手中那块陪伴了他数十年的星盘,竟在毫无外力的情况下,从中心裂开,啪地一声,碎成了两半。
风停了,夜静了。
望气子星盘碎裂的脆响,似乎并未传出高台。
但长安城里,那些刚刚熄灭了守护烛火,沉入梦乡的百姓,却不约而同地开始呢喃起一些奇怪的梦话。
一些新的、关于星辰与少女的低语,仿佛从土地深处冒出的青烟,正悄然织入这座城市的下一个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