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进殿的不是人是遗折(2/2)
葬礼办完,该准备出征了。
漂尸匠走了过来。他常年泡在水里,双手发白起皱,像泡胀的老树皮。
他献上一口浮棺。
棺木是灰黑色的,混着沧澜关的战场土,还有九百七十三名将士衣帛烧的灰。
摸上去,又冰又硬,还带着股铁锈味。
苏晏亲手把东西往棺里放。
十三根誓骨残片、密诏副本、盐霜案的账本、《民声录》长卷……一样样封好。
最后,他抽出匕首,在棺首刻了两个字——“遗折”。
臣虽死,谏犹存。
这口棺材,就是份从地狱递上来的奏疏。
暴雨如期而至。
豆大的雨点打在破庙的瓦片上,噼啪作响,正好掩人耳目。
老陈来了。他是个普通的老船夫,却是苏晏父亲埋在京杭大运河上最深的“桩子”。
他带众人找到一处废弃的排污暗渠。
暗渠口藏在芦苇丛里,一艘扁平的潜舟泊在那儿,只露着一根细通气管。
浮棺被推上潜舟时,千里之外的“记名堂”,霜婆婆下了命令。
一瞬间,从北境到南疆,从东海到西陲,所有记名堂的门前,都点起了一支白烛。
烛光在风雨里晃悠,连成一条看不见的“千里烛河”,送这口孤独的浮棺进京。
潜舟像条黑鱼,在暗渠里逆流而上。
悄无声息地钻进紫禁城东南角的水门,藏进护城河支流的暗坞里。
浮棺到了京,苏晏没急着动手。
他知道,直接把棺材送上去,多半是打了水漂,连他自己都得没影。
他要让这份“遗折”,在万众瞩目下,走进金銮殿。
他找了“灰袍客”——一群混在京城三教九流里,专门传消息的人。
指令下去,流言很快就发酵了。
茶馆里,酒肆中,街头巷尾,都在说:“护城河里浮上来一口棺材,是天降的遗折!装着忠臣的冤魂,怨气重得很,心怀不轨的人靠近,要遭雷劈!”
起初没人信,只当是瞎编。
直到三日后,户部一个出了名的贪吏,趁夜摸到暗坞。
他伸手想碰棺材,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来,不偏不倚打中了旁边的柳树!
“轰隆”一声,数人合抱的巨柳炸成焦木,木屑乱飞。
那小吏吓得屁滚尿流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这下,流言成了“神迹”。
“忠魂显灵”的说法传遍京城,百姓们隔着河焚香叩拜。
宫里的太监也在咬耳朵:“那棺材邪性得很,皇上都不敢轻易动,万一惹了天怒,谁担待得起?”
舆论的火候,够了。
第三日清晨,暴雨停了。
天空洗得澄澈,连一丝云都没有。
苏晏换了身素白长袍,没束玉带,没戴金冠,像个送葬的孝子。
他站在水门桥头,身后跟着百名自发赶来的老兵后代。
他们也穿素衣,沉默地站着,像一片肃穆的白林。
苏晏走上前,双手扣住绞盘。
胳膊上青筋暴起,绞盘缓缓转动。
那口装着九百七十三条性命、十年沉冤的浮棺,从水里慢慢升了起来。
水珠顺着棺沿往下淌,滴滴答答,像亡魂在哭。
浮棺被安放在一个没轮子的巨大木架上——这是古之死谏的最高礼节,抬棺上朝。
就在棺材落定的那一刻,苏晏怀里的金丝匣突然发烫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一行金色的字,猛地钻进他脑海:【共感织网已接入金銮殿地砖,可监听御前会议】。
苏晏猛地抬头,目光穿过重重宫墙,望向那座金灿灿的殿宇。
他伸手按在冰冷的棺木上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父亲,这一次,我不只为报仇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冷,带着股决绝:“我要您,堂堂正正地回来。”
话音刚落,异变陡生!
远处的钟鼓楼,那两座宣告皇权的大钟大鼓,没人敲击,竟自行响了起来!
“咚——!”
第一声钟鸣雄浑悠远,像来自亘古,响彻云霄。
余音还没散,第二声鼓声就跟了上来,急促得像惊雷,炸在每个人心头。
钟鼓齐鸣,杂乱无章,一声盖过一声。
仿佛整个京城,都在为这口棺材,让出一条通往天听的路。
万民失色,百官震惊。
苏晏站在桥头,风刮得他素衣猎猎作响。
他没下令抬棺,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扇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的宫门。
钟声打开了所有人的耳朵,也敲响了宫里的警钟。
他知道,这钟鼓不是为他开道,是为他召来了真正的观众。
而这场戏的舞台,早已不只是那座金碧辉煌的金銮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