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哑巴唱的调顺水漂进宫(2/2)
船虽然是空的,可这份不惜本钱的狠劲,足够让看的人心惊。
仪式完,那舵主端来个大木盆,里面是浑浊的河水,水面上漂着一层白盐霜。
“所有新人,过来!”他厉声喝道,“入我漕帮,当饮河泪。喝了这碗水,才知道这条河的痛痒,才算自己人!”
船工们依次上前,毫不犹豫地捧起水,大口喝下。
轮到苏晏时,舵主冰冷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身上。
他没有迟疑,俯下身,闭眼,把混着盐霜和泥沙的苦水一口喝尽。
咸到发苦、冷得像冰锥的水滑进喉咙的刹那,一股剧痛从五脏六腑炸开,瞬间冲遍全身。
他意识猛地一沉,像被拽进漆黑的深水里。
也就在这一刻,胸前的金丝匣骤然发烫!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涌出。
无数不属于他的情绪碎片、记忆残影,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他脑子:一个船工饿极了啃霉干粮的绝望;
一个舵手在暴风雨里和巨浪搏斗的恐惧;
一个老纤夫看着自己磨烂的肩膀露出的麻木笑;
还有那份代代相传、刻进骨子的执拗和骄傲……
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知到——这就是【共感织网】的雏形。
他看见了一张网,一张由运河上百万漕工的喜怒哀乐、生死荣辱织成的大网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明白了。
他看见了漕帮底层对“改道铁路”最真的恐惧。
那不是怕丢饭碗,不是钱的事。
是一种更深、关乎存在的恐惧——他们怕铁路建成后,运河废了,他们这些靠一身本事、一条命和风浪搏斗的“活河魂”,会被世人忘掉,变成史书上一行无关痛痒的字,甚至字都不会有。
他们不是怕活不下去,是怕活得没了姓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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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船队到扬州外港。
趁帮水梦儿整理破琴时,苏晏把一块特制的松脂胶泥,伪装成补琴材料,悄悄复刻了冷面舵主和一个岸上税吏在船舱角落密会时,留在桌案上的简牍压痕。
然后,他把这块记着交易秘密的松脂,藏进盲琴中空的共鸣腔——那里有他早改好的暗格。
做完这些,他走到水梦儿身边,用手指在她手心轻轻画了几个字。
当晚,扬州城最大米行的掌柜从噩梦里惊醒。
他梦见一个蒙眼仙姑告诉他:“明日午时,东仓第三根房梁,必断。”
第二天,将信将疑的掌柜派人严加看守。
可午时三刻,那根大房梁在一阵“嘎吱”声里,毫无预兆地断了。
消息传开,百姓哗然,都说“河神显灵,借仙姑之口示警”。
混乱中,一句新童谣借着小孩的嘴,开始在扬州沿岸码头和茶馆里流传:“官修铁龙不吃草,却要我们断水道?”
这话简单上口,又恶毒地直指要害。
短短两天,沿岸人心浮动,对修铁路的抵触被煽到顶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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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扬州城风雨欲来时,当夜,苏晏怀里的金丝匣再次剧烈震动。
在他意识里的帝国水路图上,十三个在不同省份的漕运关键节点,同时暗了下去,陷入“静默期”。
这意味着,这些地方的船队,在没任何官方命令、没恶劣天气的情况下,同时无故停航,还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。
苏晏盯着这片诡异的黑暗,背脊发凉。
他终于懂了。
这不是罢工,不是抗议。
这是一次演习。
有人在模拟“全河瘫痪”,测试自己对帝国水路命脉的绝对控制力。
这已经不是民变,是叛乱的预演。
他深吸口气,从怀里抽出张薄如蝉翼的油纸,用特制药水笔,写了封没署名的密信,交给夜间专给达官贵人送急件的夜邮娘,嘱咐她用最高等级送进宫。
信上只有八个字:“欲治其流,先听其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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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同时,扬州城一座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里,被称为“霜婆婆”的女人,正听手下线报。
那是个老得看不出年纪的女人,坐在暗影里,只露出一双手——干枯如树皮,却又白得诡异。
“……那个新来的哑巴琴童,有点怪。”
线报的人声音压得很低,“舵主说,他身上有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味儿。
而且……水梦儿那丫头好像很信他。有人无意中听到水梦儿说,那个哑巴,听得出河水在哭。”
霜婆婆没说话,只缓缓抬起那只苍白的手。
几粒晶莹的盐晶从她掌心簌簌落下,在黑色紫檀木桌案上,无声地拼出一个字:
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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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船队突然接到命令:不再沿主干道北上,要转进一条叫“白泥口”的偏僻支流。
舵主哑着嗓子对众人解释,说是为避开官府近来越来越密的盘查。
但苏晏看着那条窄小、水色浑浊的支流入口,心沉了下去。
他记得京中舆图的记载,这条水道,不通往任何繁华城镇。
它弯弯曲曲伸进一片大芦苇荡,当地人叫它“迷魂滩”。
传说那儿只进不出,连白骨都找不着一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