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哑巴唱的调顺水漂进宫(1/2)
清明后的运河,水是灰绿色的,泛着薄雾。
水面上,一支船队正逆流而上。船是运粮的漕船,吃水很深,走得缓慢。
苏晏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头戴破斗笠,压得很低。
他跟在一个捧木匣的瘦弱少年身后,低头踏上了为首那艘船的甲板。
他现在是“哑巴阿九”——个略通琴理、前来投奔的远亲,被临时收留,给那位蒙着眼的歌女水梦儿打下手,做个琴童。
船工们大多面色黝黑,神情肃穆。
他们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哑巴,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漠然,没人跟他搭话。
苏晏垂下眼帘,把自己彻底藏进“阿九”这个躯壳里。
他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,金丝匣传来的温热让他心安。
刚才在岸上茶棚,水梦儿唱的那曲《九湾谣》,音律已经被金丝匣完整记下。
那绝不是普通小调——里面的转音和顿挫,竟和他之前在淮北收集的灾民啼哭、饥饿呻吟的声波对上了。
这歌声,是唱给“同类”听的。是一份用音律写的密报。
“三闸不开眼,七舵锁龙脊……”
表面是唱运河险要,可“三闸”和“七舵”,正是朝廷设在运河沿线最重要的十处水利枢纽。
“不开眼”、“锁龙脊”,分明是说这些地方已被控制。
“粮在舱底哭,火在冰上起。”
淮北缺粮,灾民饿肚子,漕运却像被掐住了脖子——这就是“粮在舱底哭”。
至于“火在冰上起”,更像句预言,一场在压抑中快要爆发的冲突。
苏晏知道,他找对地方了。
---
当夜,船队泊在瓜洲渡。
风带着水汽,冷得刺骨。船工们在甲板中间升起篝火,围坐着喝酒取暖。
苏晏抱着水梦儿那把破旧的盲琴,坐在最外圈的阴影里,像截木头。
“他娘的,又是这鬼天气。”
一个络腮胡大汉灌了口酒,骂骂咧咧,“霜婆婆又下令了,说铁轨那玩意儿要断咱们的水脉,河神发怒,得在瓜洲停七天,祭了河神才能走。”
“祭河神?”旁边年轻点的船工嗤笑,“我看是给岸上官老爷点颜色看。铁路一通,咱们吃什么?喝西北风?”
“小声点!”络腮胡立刻压低声音,警惕地扫了眼周围。
“霜婆婆的规矩你也敢议论?她说河神索祭,那就是河神索祭!
咱们是吃运河饭的,是河神爷的子孙,不敬神,早晚翻船喂王八!”
话里话外,都对“霜婆婆”这名字充满敬畏,近乎迷信。
苏晏不动声色,起身给火堆添柴。
他的手在木炭堆里拨弄了一下,一枚铜钱大小、中空的微型铜哨,悄无声息地嵌进了炭堆深处。
这叫“听风哨”,军中用的东西。
嵌进热源就能激活,把周围百里内用特殊频率传的密语,转化成回响,再由金丝匣接收。
---
那一夜,很静。只有风声和水声。
苏晏在狭窄的船舱里打坐,金丝匣贴在胸口。
忽然,一阵极轻的波动传来——不是听风哨的回响,是来自水梦儿的舱室。
他凝神细听。
少女在梦中呓语,含混不清:“……江心裂了口……好多人,三百人……都沉下去了……那个穿青袍的……他在船上笑……”
苏晏猛地睁眼。
江心裂口,三百人沉底。这是多大的惨事?
更关键的是,“穿青袍的”。朝廷官员,三品以上才能穿青袍。一个高官,站在灾难现场笑?
他立刻把关键词和方位记下。
---
第二天清早,船还没开。
苏晏借口上岸买杂物,找了个僻静地方,让在京郊待命的老陈,在苏家祖坟前烧一段浸过药水的桃枝。
桃枝烧完的灰是灰白色的,随风飘散的方向和形状,就是他给暗卫指挥使瑶光传的坐标信号。
他相信,瑶光看得懂这幅用风和灰烬画的地图。
---
船队再开时,气氛更压抑了。
行到中滦险段,江面忽然开阔,水流却急起来,漩涡一个接一个。
前面,七艘空货船一字排开,船上插着引魂幡。
霜婆婆的亲信——一个脸像刀削过般冷峻的舵主,站在旗舰船头,主持一场古怪仪式:“沉舟祭河”。
他一声令下,几个水手跳上那七艘空船,用巨斧凿开船底。
“哐——哐——”
木板碎裂的巨响后,河水猛灌进去。
七艘大船在激流里挣扎、倾斜,最后发出呻吟,慢慢沉进江心。
所有船工,包括船队里每一个人,都被喝令跪下,朝沉船的方向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:“送亡魂归海,求河神息怒!”
苏晏混在人群里,冷眼看着。
这哪是祭河?分明是示威,是恫吓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