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最后一个背书的人开始写字了(2/2)
连日无人探视,他只能靠着墙角一点不知哪来的炭灰,兑着水迹在墙上涂抹,算着日子。
某一夜,他饿得神志不清,手里的墨竹笔却忽然一震——笔尖竟脱离他的控制,自行在墙上划动起来。
没有蘸墨,却留下一行清晰的字:
“我错了。”
墨山先生浑身剧颤,像被那三个字烫伤。
他挣扎着想抹掉,那笔却如有神助,又写下一句:
“才气不在舌尖,在万人开口。”
他瞪大眼睛,看着那行字。想起了北岭。
想起了那些被他斥为“愚民”的人。
第三夜,在他快昏厥时,笔又动了。这次写的是:
“放我出去,我要去北岭……听人说话。”
守卫发现墙上的字迹后大惊,层层上报。
苏晏的批复很快传回,只有八个字:
“许其徒步,不许乘轿。”
考试最后一日,风雪渐歇
一个蹒跚的身影,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当人们看清来人时,无不哗然。
正是墨山先生。
他衣衫破烂,满面尘霜。
曾经一丝不苟的头发,如今像枯草。
他走到野学庐前,双膝一软,重重跪进雪里,把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,一动不动。
像一座忏悔的石像。
哭砚童捧着一块空白石板和一根炭条,走到他面前。
稚嫩的声音里没有嘲讽,只有平静:
“先生也曾是天下英才,舌辩群儒。今日,可愿与天下人同考,重答一份试卷?”
老儒的身躯剧烈颤抖。
他缓缓抬起头,接过那沉甸甸的石板和炭条,却良久没有动笔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望向远处山坡上那三百座为联名出题人立下的无名虚坟。
那些人,他一个也不认识,却仿佛能听见他们隔着黄土,在质问他一生的学问究竟为何。
老泪终于决堤,混着雪水流下。
他落下第一笔:
“吾平生所学,尽用于遮蔽真相,粉饰太平。今愿以余生,补一句真话。”
刹那间,全场寂静。
只有炭条刮擦石板的声音,细微而清晰——像春蚕在贪婪啃食桑叶,预示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,和一个新时代的诞生。
苏晏没有等放榜。
对他而言,当墨山先生写下那句话时,这场科考就有了最好的结果。
他悄然返京。
归途中路过林家祖坟,看见那座纪念他与林家三代人约定的碑亭。
亭中第三块石碑上,“共治”二字在风雨反复冲刷下,竟比新刻时更光亮夺目。
他驻足片刻。
腰间的金丝匣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。
一缕微光在他眼前浮现,凝成三字:
“不必归。”
苏晏一怔,下意识回头望去。
只见北岭方向,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恰好照在野学庐简陋的茅檐上,镀了层温暖的金边。
一群刚识字不久的孩童,正围着哭砚童,看他用一根粗炭条,在学庐新砌的墙上写一段新编的口诀:
“从前背书人,今日自己写;莫怕字难看,只要心不拐。”
琅琅读书声顺着风传来,吹动了苏晏的衣角,也吹动了碑亭旁老树上的枯叶,沙沙作响。
那声音,像这个沉默了太久的王朝,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喉舌,学会了如何开口说话。
北岭的事,已然走上它自己的轨道。
苏晏收回目光。
心里一块巨石悄然落地,但另一股更沉的预感,随之而来。
京城——那个权力的漩涡,那张无形的巨网,不会因为北岭的一场风雪,有丝毫改变。
他沿河南下。
马蹄声敲在冰冷的官道上,显得格外孤单。
风向已经变了。
从北岭吹来的风,带着雪的凛冽和泥土的质朴。
而从南方京城方向飘来的风,却似乎依旧夹着挥之不去的、陈腐的墨香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这条向南的运河,终将把他送回风暴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