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停了的钟听到了回声(2/2)
“可上个月在报国寺,有个姓陈的举子攥着我的衣角哭,说他写了七年八股,第一次知道文章能写自家米缸见底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恐惧能养邪识,信念也能。”
瑶光突然按住他的手背:“我让暗卫在七十二处乡塾放话,说守钟士子能上《新政录》。”
她的指尖还带着竹簪的凉意,“读书人的名,比命金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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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三刻,风裹着潮气涌进钟楼。
三百名士子挤在木梯上下。有的攥着卷了边的策问,有的往手心呵着热气。
最前头的陈举子摸了摸胸前的纸卷——那是他写的《论河工役法》。
墨迹未干时被考官撕了,如今用浆糊粘得比新的还硬。
“起更了。”有人轻声说。
第一声钟鸣响起来,比往日轻,却像块石头砸进深潭。
陈举子的后颈瞬间起了鸡皮疙瘩——钟腹里的诵读声又响了,混着沙沙的纸响,像有无数双手在撕他的文章。
他猛地展开策问,扯着嗓子念:“河工役法三弊,其一……”
“其一!”二楼的举子跟着喊。
“其一!”三楼的声音接上。
三百道声音叠成巨浪,撞得钟壁嗡嗡作响。
陈举子看见那些血丝般的字迹在晃动。
墨色菌丝从砖缝里钻出来,像无数条黑蛇,蠕动着往钟口爬。
他念得更快了,舌尖抵着上颚,把当年被撕烂的句子一个个吐出来:“其二,官差贪墨……”
菌丝突然剧烈颤抖。
最前端的几根“啪”地断裂,化作黑水滴在青石板上,洇开难闻的腥气。
陈举子念到“其三,民夫无计”时,整面钟壁的字迹突然全碎了。
像被谁撒了把盐的墨汁,簌簌往下掉。
天快亮时,第一缕阳光爬上钟顶。
陈举子摸着胸前被汗浸透的策问,突然笑出了声——那股子压在他心口十二年的闷劲,跟着碎墨一起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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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葬婆是卯时来的。
她拄着根斑竹拐杖,鞋上沾着北岭的黄土。
走到钟楼基座下,插了截墨竹:“笔有根,文有坟。你们吃人的文章,终究烂在土里。”
竹节裂开道缝,飘出张泛黄的纸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我字未成灰,犹能照夜台。”
苏晏站在街角的茶棚里,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他摸了摸袖中的金丝匣。
匣身正微微发烫——昨夜子时,匣内浮现出七十二处乡塾的虚影:
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《作文篇》,声音脆得像敲玉:“一字一句皆我心,谁敢吞之化厉音?”
那声音像根细针,扎破了藏在文书坊梁上的文髓纸。
此刻,京城各处腾起轻烟,像千万只黑蝶,扑棱棱飞向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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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苏晏独坐在书房。
金丝匣突然“咔”地开了条缝。
一片薄如蝉翼的灰白纸片飘出来——是他少年时写的策问残页。
边缘被火舔过,中央却多了行新字:“你说的文章,回来了。”
窗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。
他推开窗。
夜风裹着稚嫩的童音钻进来:“娘,这个‘公’字,是不是苏公写的那个?”
“正是。”有妇人的声音应着,“苏公说,文章是给天下人看的,所以这‘公’字要写得端端正正。”
苏晏望着东天渐白的鱼肚白,指尖轻轻抚过残页上的新字。
他想起前日收到的江南密报——苏州府的老秀才们正凑在土地庙商量,要给即将开考的乡试出“桑农问”。
“该让他们试试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檐角的铜铃突然轻响,叮铃一声,像谁在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