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烧纸的人听见了字哭(1/2)
三更梆子敲过第三遍时,苏晏案头的铜漏才刚到“子”位。
老陈端着参汤进来,见他正对着江南邸报发怔。
烛火在眼底晃出两簇幽光——那是十二年前雪夜,他蹲在破庙瓦檐下看林府大火烧红半边天时,眼里也有过的光。
“大人,”老陈把汤盏搁在案角。
“刘统领刚差人来报,太医院值夜的王医正被翰林院的人堵在偏厅,说江南来的举子七窍渗墨的事,连脉息都带着墨臭。”
苏晏指尖在邸报“江南贡院”四字上轻轻一叩。
三天前漠南伪券焚于篝火时,金丝匣褪成暖金的鸣响还在耳边。
此刻匣身又开始发烫,隔着中衣贴着心口,像块烧红的炭。
他起身时锦袍窸窣,袖中金丝匣突然轻轻震颤,像是某种暗号。
“备马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老陈立刻转身去取斗笠,却见他已褪下玄色官服,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襕衫。
腰间系着个青布包袱——那是他当年流落江湖时最常穿的行头。
“大人这是要……”
“去会会那些收魂的。”苏晏把包袱搭在臂弯,转身时瞥见案头新栽的桃树。
枝桠上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动,“江南贡院焦痕里的残念,和我十二岁被诬抄袭时,主考官袖中墨囊散出的压迫感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老陈的手在门框上顿了顿。
他记得那桩旧案:十二岁的林澈在州试策问里写“均田免赋”,本该拔得头筹,却被指认卷子与十年前某落第举子的旧稿一字不差。
当时主考官拍案时,袖中确实掉出个绣着“文冢”暗纹的墨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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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载着苏晏穿过半片京城时,天刚蒙蒙亮。
贡院外墙围了圈青灰布幔。
几个翰林院的书办正拿着扫帚来回扫,看见穿粗布襕衫的人过来,立刻横起扫帚:
“闲杂人等退开!秋闱出了事,没奉圣谕谁也不许进!”
苏晏反手摸出块铜牌——那是他兼任“制度巡行人”时的腰牌,刻着“察百司,辨冤屈”六个小字。
书办的扫帚“当啷”落地,缩着脖子掀开布幔。
考场内的焦痕比邸报写得更触目惊心。
青石板上的灼痕呈不规则的长条状。
有的像“策”字的竖钩,有的像“论”字的横折,最中央那道足有半人长,分明是个“魂”字的残笔。
苏晏蹲下身,指尖刚触到焦土,金丝匣突然剧烈震动。
一串破碎的呐喊顺着掌心窜进脑海:“我的策问……我的经义……”
“他们不是在选官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被穿堂风卷着撞在廊柱上,“是在收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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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朱雀街西头的“墨香斋”来了个生客。
门檐下挂着“代写状纸,润笔五文”的木牌。
穿粗布襕衫的年轻人掀开棉帘时,正见个瘦高男子趴在案上抄状子。
那人手肘处结着厚茧,每动一笔就簌簌往下掉碎屑——不是茧皮,是极细的字渣。
“之乎者也”的残笔混着“田契”“诉状”的断句,落了满地。
“抄骨生?”苏晏把青布包袱搁在案头,“我有篇《亡国论》,想投文冢会。”
抄骨生的笔顿在半空。
他抬头时,苏晏看见他眼底像蒙了层旧纸,泛着死灰的光:“投会要试文胆。”
他从抽屉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试卷,边角还沾着茶渍,“吞了它。”
苏晏接过试卷。
纸页入手微腥,凑近能闻见墨香里混着血锈味——那是被吞食过的文章残留的怨气。
他不动声色咬破舌尖,用金疮药的苦腥气掩住喉间,把纸页塞进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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