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铁券未冷人心先裂(2/2)
“十二年前,礼部奏请重铸副玺。”苏晏的声音像浸了冰的铁,“当时靖国公参了本,说‘一玺二用,恐生奸弊’。后来副玺虽铸了,却被秘密改了篆法。”
他合上图谱,指节叩在账本上:“这不是伪造,是复刻当年的阴谋模板。有人把十二年前构陷靖国公的手段,又用在这些勋贵身上了。”
小凿儿打了个寒颤:“那……”
“去睡吧。”苏晏揉了揉他的发顶,“明日朝会有好戏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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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卯时三刻,太和殿的龙涎香还没燃尽,镇北侯的金缕朝服已经浸了层薄汗。
他攥着笏板跪在丹墀下,声音却依旧洪亮:“兵备名册乃军机要物,监察使无权查!”
苏晏坐在东廊下的茶棚里,望着殿内的动静。
裴十三的皂色官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。他抱着《驿道簿》副本大步跨进殿门,靴底敲得金砖咚咚响:
“启禀陛下,去年冬兵部申报缺马八百匹,太仆寺却记着进贡马一千二百匹。臣斗胆问一句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镇北侯发白的鬓角,“多出的四百匹,可是长了翅膀,自己飞到漠北去了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户部尚书的朝珠在胸前晃得厉害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替镇北侯圆谎。
苏晏端起茶盏,看水面倒映的飞檐。
忽然有片银杏叶落进去,荡开一圈涟漪——像极了当年在北岭埋妹妹时,桃叶落在棺材上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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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初刻,瑶光的密使摸进苏晏的书房。
那是个穿青布短打的小丫头,袖口沾着墨迹。
递来半张残笺时,手指还在抖:“公主说,这是先帝临终口谕的抄件。簪笔姬姑姑说,当年记的时候,先帝咳得厉害,指印没按实……”
苏晏展开残笺。泛黄的纸页上写着:“铁券蔽国,不如熔之。”字迹歪斜,却确是簪笔姬的小楷——她左手有旧伤,写快了就会抖。
他将残笺对着光,看见背面有指甲掐过的痕迹,是瑶光特有的标记:三短一长,代表“确认真伪”。
“回公主。”苏晏折好残笺,“墨色是十年前的徽墨,纸是内廷造办处的洒金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,“告诉她,熔铁券容易,熔人心难。”
小丫头走后,书房暗了下来。
苏晏没点灯,摸着黑走到金丝匣前。
指尖刚触到匣盖,匣身突然震动起来,像有活物在里头扑腾。
他猛地掀开盖子。
一团幽蓝的光雾升起,渐渐凝成幅脉络图——无数金线银线交织如网,七个朱红标记的家族盘踞其上。
中心两枚伪券的光最盛,像两团跳动的鬼火。
“你们以为押出去的是护身符,其实放回来的是引魂幡。”苏晏对着光雾低语。
窗外突然炸响惊雷。
闪电劈过的瞬间,他看见墙上新挂的军旗——老陈昨夜从靖国公废宅梁柱间取下的。
旗角“忠烈林氏”四字虽已模糊,却在闪电里亮得刺眼,像被血重新染过。
风卷着雨丝扑进来,军旗猎猎作响。恍惚间有无数声音在耳畔低语。
苏晏伸手按住左胸。
那里有块玉牌,是当年靖国公府的信物,此刻烫得惊人——像十二年前妹妹的小棺材上,那片被他藏了十二年的桃叶,终于要在这风雨里,开出花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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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时,更夫敲过三更。
苏晏望着案头的《民间判例辑要》,忽然想起晨雾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。
他取出火漆印,在书脊上盖了个“议”字——这是他给民议的官印,虽小,却重过千钧。
“清明后第七日……”他对着窗外的残月喃喃,“该去太庙看看了。”
东墙根的老槐树上,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,留下片黑羽,轻轻落在书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