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打更人不说的事都在鼓里(2/2)
苏晏率领的巡行队像道闪电,迅速赶到现场。
只见几百个百姓聚在坊市外的清水河畔,个个面带焦灼愤怒。
河道上游,一道新筑的堰坝赫然矗立——把本该流向下游、灌溉万亩良田的河水,全截断了。
筑坝的,正是当地首富劣绅张万金。
不等苏晏下令,人群中一个身材不高却异常结实的少年已经怒吼一声,举着把铁锤冲了上去。
是小凿儿。
他手里的大锤是吃饭家伙,此刻却成了宣泄愤怒的武器,重重砸在堰坝基石上。
“砸了它!不然我们的地全完了!”
一声怒吼,像燎原的星火。
沉默的百姓瞬间被点燃。他们蜂拥而上,用手搬,用石头砸,用最原始的方式——向这道扼住他们命脉的堰坝发起冲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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瑶光看向苏晏,等他的指令。
可苏晏只是静立在堤岸上,负手而立。夜风吹动他衣袍,脸上没任何表情。
他没阻止,也没下令帮忙。
像个冷漠的观察者。
“大人?”瑶光低声问。
“记下来。”苏晏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把整个过程,录入《冤录抄》附录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记上一笔:民为求生,自发维权,亦属正当程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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堰坝在民众的怒火里轰然倒塌。河水重新奔涌而下,欢呼声响彻夜空。
可就在这片希望的喧嚣中——
远在驻地的鼓眠儿,又一次倒下了。
这次,他没发出任何声音,只陷入了沉睡,怎么都唤不醒。
医生诊断后,神情凝重地对苏晏说:
“他的大脑……已经把外界过激的情绪波动,内化成了自己的生命节律。”
“恐惧,愤怒,再到狂喜……这些高强度信号像一柄柄重锤,反复敲打他的神魂。”
医生叹了口气:
“他是在用自己的命……去‘听’这片土地的心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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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在鼓眠儿床前守了整整一夜。
少年苍白的脸在烛光下格外脆弱,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皱着。
苏晏伸出手,想为他抚平。
指尖在半空停住了。
他是在用一个人的痛苦,换一群人的信息。
这真的对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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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时,苏晏走出房间,对等在外面的瑶光说:
“传令:暂停情绪监测项目。”
瑶光一怔:“可是大人,这是我们洞察民意最快的方式……”
“不能用一个人的清醒,换一群人的麻木。”苏晏打断她,目光坚定,“那不叫洞察。”
他顿了顿:
“那叫窃取。”
“从今天起,鼓眠儿休假,静音鼓封存——仅用于庭审时共振检测,判断证人是否说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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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天后,鼓眠儿悠悠转醒。
他睁开眼,眼神清澈如洗。长久的疲惫和阴郁一扫而空。
他看着守在床边的苏晏,露出个浅浅的笑。
第一句话是:
“这次我听见的……是希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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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刚落,苏晏腰间的金丝匣轻轻一震。
一道新提示浮现在光幕上:
“北境九村,鼓语体系重建完成。”
苏晏疑惑地展开地图。
光幕上,北境贫瘠的九个村落之间,亮起了新的信号连接——不是他部署的任何系统。
是一套民间自发形成的、更复杂的鼓语。
他放大信息流,看到了详细注释:
《七声避灾谱》——
一声示警,二声问询,三声报平安,四声求援,
五声御兽,六声防盗,七声……天灾,速撤。
这套鼓语,远比他的“民声鼓”更精细、实用。
充满了野草般的——生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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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的手指轻轻抚过静音鼓冰凉的鼓面。
低声自语,像对它说,又像对自己说:
“原来最好的系统……从来不是我们建的。”
他抬眼:
“是他们活出来的。”
他的目光从手中的《冤录抄》上扫过——这本密录记了太多不公和血泪。
鼓声能示警,能申诉。
可终究会随风散。
有些事,只被听见——远远不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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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抬起头,视线越过窗外,望向青阳郡方向。
目光落在院里正擦工具的小凿儿身上——看着那把砸过堰坝的铁锤,和旁边一排寒光闪闪的钢凿。
一个从没有过的念头,在他心里慢慢成形,变得坚硬如铁。
有些声音,应当被看见。
有些名字,应当被记住。
有些冤屈,应当被刻在石头上,立在天地之间——
让世人看,让后世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