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哑巴哭的时候最吵(2/2)
千言万语,都在这一跪一拜里了。
苏晏没扶他。
他知道,这一跪,少年跪的不是他苏晏。
是那些终于能被记住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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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阳光驱了些寒气,却暖不了靖国公府废宅的断壁残垣。
这儿早被官府清场,一把火烧尽了所有繁华和罪证,只剩死寂的焦土。
铜镜姑站在片相对平的空地上,手里托着面古铜镜。
她调整角度,把正午日光聚成一道刺眼的光斑,投在地面一块焦黑区域。
这儿原是前厅——当年挂皇帝御赐“忠贯日月”匾的地方。
匾下,就是宣判林家死罪的那道伪诏。
判笔鬼蹲在一旁,眯眼仔细辨认光斑下的地面。
奇了。
随着光斑慢慢移动、灼烧,那片焦土上,竟渐渐浮出些模糊的文字轮廓。
字迹极黯淡,像渗进地底的墨痕,在高温炙烤下才显出一点痕。
“有了!”判笔鬼忽然惊叫,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这是……当年那伪诏的字!墨渗下来了!”
他一边认,一边飞快和手里抄录件对:
“没错,字句都对得上……‘靖国公林啸天,拥兵自重,意图谋反,罪证确凿……’”
他突然顿住,手指发抖,指向诏书末尾一个角落:
“但这儿……多了一句!”
众人凑上前。
只见那片焦土上,经铜镜光斑聚焦,一行极细微、几乎和焦土融为一体的隐文,顽强显了出来:
“林氏忠烈,后世必雪。”
就八个字。
却像有万钧重。
在场的人全屏住呼吸。
这行字,明显不是伪诏正文。
它像被人用特殊墨水,以夹层方式写在诏书背面——墨迹透纸背,在大火里烙进了地里。
“他们不敢明写,”苏晏盯着那八个字,很久,才低声说,“就用这方式……留真相。”
他声音平静,心里却惊涛骇浪。
这意味着——当年那场滔天冤案里,在皇帝身边,在拟诏的翰林院,甚至在捧诏书来宣旨的太监里……
有人冒着灭九族的险,用这种近乎绝望的方式,给林家留了一丝清白的证据。
留了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——期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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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,残阳如血,把靖国公府废墟染上层悲壮的颜色。
柳七娘按苏晏的命令,把所有幸存的旧部,和散在京城各处的“司法听证哨”核心成员,秘密召集到这儿。
人不多,就几十个。但每个人眼里,都烧着一簇不灭的火。
苏晏站在块倒塌的石基上,环视众人。
他没提复仇,没控诉不公。
用一种从没有过的冷静和庄重,宣布:
“三天后,辰时三刻,我们在这儿——举行‘重碑礼’。”
众人一愣。
重碑?
给谁立?
给国公爷?
还是给所有冤死的林家人?
苏晏像看穿他们心思,继续说:
“碑文我亲自拟了。”
他顿了顿:
“碑上——不提‘冤屈’二字,不列‘仇雠’一名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顿时响起压抑的议论。
不提冤?不记仇?
那这碑立来干嘛?
苏晏抬手,止住骚动。
他目光扫过每个人,声音不大,字字砸地:
“碑上,只写《宪纲》首条——”
他深吸口气,一字一字:
“天下非一家之天下,乃万民共有之天下。”
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震住了。
他们瞬间明白了苏晏的意思。
这已经不是给林家翻案。
这是在向那至高无上的皇权——发起一场问询。
一场挑战。
立这样的碑,比在上面刻满仇人的名字,凶险万倍。
也深刻万倍。
这是要把林家的私仇,化成——天下的公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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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苏晏回到密室。
他没去擦那把陪了他七年的复仇刀,只独自坐在灯下,又一次展开灰袍客补全的《林氏家训》。
一页页翻。父亲的教诲仿佛又在耳边响。
翻到最后一页,那片原本空白的地方,不知何时,被人用娟秀的蝇头小楷,添了行字:
“立碑不在石,在人心。”
苏晏心猛地一跳。
这字他认得——是柳七娘的。
她什么时候写的?
是听了白天的决定后,悄悄添上的吗?
他抬头,望向窗外。
一阵夜风毫无征兆吹来,“呼”一声,把桌上烛火彻底吹灭。
黑暗瞬间吞了房间,也吞了沉睡的京城。
可在这片深沉的黑暗里,苏晏却仿佛能感觉到——
有什么东西,正在醒来。
那个在陋巷念家训的灰袍客,那个在刑部门前刻名的少年,那个在伪诏下留隐文的不知名人,还有柳七娘、判笔鬼、铜镜姑……
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人,无数颗不甘沉寂的心。
他白天宣布的决定,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又像粒被风吹向四方的火种。
此刻,那些无形的涟漪,那些看不见的丝线,正在黑暗里交织,汇聚。
它们从京城各个角落,从更远的地方,跨过山河,朝着同一个坐标、同一个时刻——
悄悄涌来。
三天后,辰时三刻。
那片焦土上,要立起的究竟是块石碑,还是场风暴的中心?
苏晏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发出了信号。
现在要做的,是等。
等一个属于天下万民的——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