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判官烧了自己的笔(2/2)
囚犯们被带出来,茫然,恐惧,以为又要用刑。
“今夜,不审人。”苏晏的声音在牢里荡,“只听心。”
盲琴娘盘腿坐下,琴横膝上。
手指一拨。
苍凉温柔的调子流出来——《安平谣》。市井里传了百年的歌,唱的无非是平安,温饱,小日子。
起初,只有琴声。
囚犯们麻木站着,眼里早没光了。
渐渐,角落里有人哼起来。
是个想家想疯了、偷东西被判死的年轻人。
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喃喃低语,变成小声跟唱,最后汇成震耳的吼。
高台上,一直沉默的回声儿,胸腔开始震。
他张嘴——不是自己的声音,是把所有人的歌声聚起来,放大,变成音浪,席卷地牢。
一直埋头改错字的错字僧,猛地摔了书卷,跪地嚎哭:
“我记了那么多字……却忘了怎么做人!我忘了啊——!”
歌声沸腾时,苏晏眉心的“金手指”剧烈震颤。
道道光网从他身上蔓延,瞬间覆盖全场,连起每一个唱歌的囚犯。
光幕上,“司法良知指数”开始狂跳:
1.0,2.0,4.0……
猛地,一道耀眼光芒——
突破6.0。
史上第一次,在这种绝境里,形成了稳定的“认知共振场”。
光网笼罩下,囚犯们眼里的恐惧退了,麻木散了。
换成一种久违的清明,和尊严。
他们不是牲口了。
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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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判笔鬼疯了似的冲向墙,抓起块尖石,狠狠砸向自己写了一辈子判词的手。
“烧了我的笔!烧了我的笔——!”
他嘶喊,血肉模糊。
混乱中,一直沉默的血契娘,默默捡起块磨餐具剩下的骨片。
用指甲在上面刻字。
然后走到苏晏面前,轻轻放他脚边。
骨片上刻着:
“今天,我说了真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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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时,喧嚣散了。
裴十三独自站在死牢外的长廊下,寒风吹他衣角。
他慢慢抬手,摘下耳朵上那半截律条环,扔进廊下的香炉。
炭火“嗤”一声吞了金属片。火光跳,映在他眼里。
恍惚间,他好像看见小时候——全家被押赴刑场的画面。
他父亲,也是个刚正的法官,最后一刻隔着囚车对他吼:
“记住律令!活下去!”
他做到了。
他把大胤每一条律令都刻进骨头里。他活了,还爬上了顶。
可直到今夜,听完《安平谣》,看过死囚眼里重新亮起的光——
他才明白:
活下来的不是他。
只是一具背条文的空壳。
他转身,想离开这信仰崩塌的地方。
“你不该死。”苏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但必须停手。”
裴十三脚下一顿。
没回头,脸上挤出个比哭难看的笑:
“停手?这烂摊子,我停了,谁收拾?”
苏晏走到他旁边,没答话,只望着东边天际——那抹快要撕破黑暗的鱼肚白。
平静说:
“不是我们。”
“是他们。”
裴十三顺着望过去。
远处,死牢铁门不知何时开了。
那些昨夜还在唱歌、哭喊的囚犯,正自发清理牢房污秽。
有人用木炭,在牢房最干净的那面墙上,颤抖着写下第一行新判词:
字歪歪扭扭,却砸地有声:
“本案无罪。结案依据:人心尚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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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还没全褪。
京畿大牢地底,空气里好像还震着昨夜的歌声余音,轻轻敲着每一寸冷石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