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新鞋踩进旧脚印疼的是后来人(2/2)
吕芳被押着,环顾四周。
当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时,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这些名字,有的他亲手送上绝路,有的因他默许而家破人亡。
它们不再是卷宗上冰冷的墨迹,而是化成了无数双眼睛,在这死寂的仓库里,无声地看着他。
“扑通”一声,老宦官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。
他那引以为傲的权势、城府、狠辣,在这一刻全垮了。
他像个迷路的孩子,茫然地伸出手,似乎想摸那些名字,又在半空中颓然垂下。
“我也曾是个老实人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干涩,带着浓重的鼻音,喃喃自语。
“刚进宫时,挨打挨骂,只想活……后来,我渐渐学会了怎么让别人怕我,怕了,就不欺负我了……”
苏晏终于转过身,居高临下看着他,声音低沉如古井水:“你现在怕什么?”
吕芳缓缓抬头,浑浊的眼里第一次露出彻骨的恐惧——那恐惧甚至超过了对死的害怕。
“我怕……”他嘴唇哆嗦,“怕将来史书上写到我,只有‘奸佞’两个字……更怕……再没人提我的名字,就像我从没活过一样。”
原来,最狠的刑罚不是死,是被遗忘。
三更天,苏晏独自登上钟楼的废墟。
月光清冷,把断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没带任何东西,没点那根象征性的白烛,也没喊任何振奋人心的话。
他只是静静站着,任夜风吹动衣袍。
许久,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半片早就残破的陶埙,边角还沾着土。
他把残埙凑到唇边,轻轻一吹。
没有技巧,没有旋律,只有一道笨拙、悠长、带着漏风感的呜咽声。
声音很轻,却异常执着,顺着风飘向沉睡的京城,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片刻之后,奇迹发生了。
湖广某个偏僻村子,一个刚犁完夜田的农夫停下脚步,侧耳听。
他愣了愣,随即从腰间摸出一片随手捡的瓦,放在唇边,吹出了同样不成调的呜呜声。
江东灯火通明的纺织坊里,一位纺娘停下了纱锭。
她没有乐器,只是轻轻哼起了一段早被遗忘的《思归引》,歌声婉转,满是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。
塞北寒风呼啸的边关,一个戍卒在篝火旁擦战刀。
他听见风里传来的声音,先是疑惑,而后释然。
他站起身,对着远方,用沙哑的嗓子高声唱起那首古老的沧澜关战歌,雄浑而悲壮。
从中原到边陲,从闹市到乡野,无数普通人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——或吹一片叶,或敲一只碗,或哼一段乡间小调。
这些声音汇在一起,不再是独属某个人的英雄史诗,而是一首属于万民的、关于记忆和抗争的交响。
也就在这一刻,苏晏眼前,那枚跟了他许久的金手指,最后一次显出完整的字句:“你从未掌灯,只是擦亮了别人眼中的光。”
话音落下,金手指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,随即在一阵无声的光中,寸寸碎裂,化成漫天光点,彻底消散。
它完成了从“工具”到“象征”的退场,把真正的力量,还给了它本该属于的人们。
天快亮了,天色从墨蓝转成鱼肚白。
铜镜姑拿着扫帚,在钦天监门前扫一夜的落叶。
她捡起其中一片枯黄的叶子,借着微光,发现叶脉的纹路竟勾出个模糊的人脸轮廓,似哭似笑。
她正发愣,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苏晏缓步走来,身上带着凌晨的寒气,手里却捧着一只空香炉——正是明尘堂地窖里的那尊。
“从今天起,不再有密令,不再有暗网。”他的声音平静有力,像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。
“我们要建一座公开的碑林,就在京城最显眼的地方,把每一个被强权抹去的名字,都堂堂正正刻上去。让天下人都能看到,都能记住。”
铜镜姑深深看了他一眼,重重点头。她把那片带人脸轮廓的枯叶,轻轻放进了冰冷的炉里。
就在苏晏屈指一弹,用内力点燃枯叶的瞬间,一轮红日冲破天际厚重的云层,万丈金光顷刻洒满整座京城,照亮每条街,每片瓦。
而在帝国最偏远、最不为人知的山村里,一个光脚丫的幼童,正好奇地把玩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半片残埙。
他学着大人的样子,鼓起腮帮子吹,却只发出噗噗的声响。
不知何时,几只萤火虫竟被这声音吸引,绕着他盘旋飞舞,忽明忽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