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聋子听见钟声裂(2/2)
苏晏把药粉装进瓷瓶,明天开始,让梦塾师的学生们在钟响时同步敲碗、踏地、拍胸。节奏必须分毫不差——
他展开一张纸,上面画着波浪线:这是《反训诗》的曲谱,也是十二年前沧澜关老兵的战鼓点。
第七日申时,钟声开始变浊。
小秤星坐在屋顶,双手按在瓦当上:钟里有蚂蚁在爬。
第十三日正午,日头正毒。
苏晏站在鼓楼对面,看着钟槌撞向钟身。
当——
这一声比往日更沉,带着裂帛般的锐响。
百姓抬头,看见青铜钟腹部裂开细纹,像指甲在镜面划过的痕迹。
第二槌落下,裂纹窜长三寸。
第三槌,整座钟发出哀鸣,裂纹终于崩开——形如一只向上的手掌,正是字的篆文。
裂了!钟自己裂了!人群惊呼。
解经婆不知何时挤到最前面。她扯断脖子上的牛筋绳,鲜血顺着锁骨流淌。
她站上说书人的旧木台,举起双手:一手按心,一手踏地,双臂交斩如破竹。
民老绣娘突然喊出声。她跟着比划:安心是百姓的魂,踏地是黎民的根,交斩是破了吃人的礼!
茶客拍桌应和,商贩跺脚打拍,学童用砚台敲桌——没有一个字,却比千言万语更响。
刑部捕快冲过来时,只看见满街晃动的手势。
总捕头挥刀要砍解经婆的手,却见她转身,掌心对着他——那是的手势。
总捕头的刀停在半空。他想起昨夜烧掉的《阵亡名录》,想起老父临终前的话:我儿不是逃兵。
刀落地。他弯腰去捡,发现刀鞘上不知何时被刻了个字。
黄昏时分,小秤星爬上钟楼残骸。他盘坐在裂钟前,双手贴地,指缝渗血——他在感受地脉的震颤。
先生!他突然抬头,满眼里泛着水光,我听见了……没有嘴的声音。他们在说:你不许我说,我就用骨头响。
苏晏展开各地密报:北方士兵用枪杆击盾,敲出《阵亡帖》;
西南苗寨的鼓点里藏着《租税账》;
江南绣娘在绸缎上绣出民不该奴的暗纹。
信息在沉默中奔涌,比任何时候都更猛烈。
子时,裴砚之的密信送到。信纸浸着墨香,却带着铁锈味——那是血。
青简盟拟启用搜魂铁箍,强令全国学童佩戴,监测脑波异常。
苏晏的手微微发颤。他想起地窖里烧焦的《幽巷集》,想起张寡妇梦游时写的字。
把崔文远的手札拿来。他对阿苦说。
泛黄纸页投入火盆,火苗舔着民为贵三个字,纸灰打着旋飞上天。
他们以为控制了耳朵、眼睛、嘴巴,就能锁住思想?
他望着火焰,声音轻得像叹息,错了。当一万个人在同一刻想起同一件事——那就是自由。
那一夜,全城孩童做了同一个梦。
他们梦见一口裂钟,钟里坐着不说话的先生,用手指在空中写字。有的梦见,有的梦见,有的梦见。
第二天清晨,书院先生们发现,课桌上、窗纸上、青砖缝里,都出现了歪歪扭扭的民不该奴。
礼部值房的灯亮了一夜。
老尚书捧着新到的密报,指尖在恩科停考四个字上反复摩挲。
殿外传来打更声,他听见更夫的梆子声里,藏着《反训诗》的调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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