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碑底藏春雷(2/2)
“这不是孤证。”苏晏把残页按在胸口,心跳隔着纸张震动,“这是模板!天下多少冤户?谁家灶膛没埋本《冤契录》?谁家墙缝没塞张《租税账》?”
柳七娘突然扯他袖子,眼睛亮得吓人:“前儿在茶棚,听个老军汉唠叨,他儿子战死了,军册却记‘逃籍’。他写了半本血书,就藏在磨盘底下!”
“好!”苏晏转身,月光披在他肩上,“明儿起,教百姓写自家事!柳七娘,你编《百姓怎么写自家事》,要像说书一样大白话!
梦塾师,教他们画符记日子,记账写名字!解经婆,你走街串巷,教断句标点——就像当年教妇人骂街那样!”
解经婆咧嘴笑了,缺颗门牙:“老身当年骂负心汉,如今骂黑心账!”
三天后,明尘堂的门槛快被踩平了。
农夫扛着划满道的木板进来,说是十年租约;
寡妇捧着绣血字的手帕,说是丈夫被拉走那天的景象;
小乞儿掏出土块,掰开,里面陶片上歪歪扭扭刻着“张狗剩饿死在三月廿七”。
苏晏站在案前,看着这些“史”像潮水涌来。
他拿起一片从磨盘上拓下的血书,墨迹未干,带着铁锈味:“这不是野史。”他对围过来的百姓说,“这是活人的嘴,在替死人说话!”
开馆讲史那天,明尘堂前人山人海。
台上,五百三十七个牌位肃立。每个后面都贴着残页、木板或陶片——那是五百三十七个“幽户”的一生。
苏晏站在牌位前,声音像敲在青铜上:“谁说死人不能开口?他们的名字刻在租契上,写在军册里,埋在灶台下——”
他高高举起一片陶片,“现在,我们替他们说!”
台下哭声猛地炸开。
一个蓝布包头的老妇冲上台,攥着半张磨得发亮的军帖:“我儿李铁柱!永乐十九年闰四月初九,战死渔阳!可军册写他逃籍!连块碑都没有!”
她的手指狠狠点着“李铁柱”的牌位,“你们看!这是他同伍写的!这是里正按的手印!”
全场哭声连成一片。
柳七娘的琵琶骤然响起,她站在台边,声音清亮如裂帛:“牌位不骗人!墨迹不说谎!死了的人张着嘴,要讨个清楚账——”
声音越拔越高,混着百姓的呜咽,像刀劈开阴云。
《幽巷集》随着商队驼铃、驿卒马蹄、边军信鸽,悄悄传开了。
苏晏收到第一封边报时,正坐在城南高阁。
信上写:“渔阳戍卒三千,拿着《阵亡帖》围了帅府,讨要抚恤。带头的喊:‘我们不反!只想让爹的名字活着!’”
青简盟的密报来得更急。
他们的长老在密室里摔了杯子:“那些泥腿子自己会立碑了!经注能烧完,可他们的破木板、烂帕子,烧得完吗?”
苏晏站在新立的石碑前。碑上“民不该奴”四个字,凿痕还是新的。
他伸手抚摸“奴”字最后那一钩,指尖粗粝的触感,像极了那天地窖里,小秤星说的“血字从地下爬上来”的感觉。
“春雷不在天上。”他对着晚风轻声说,“在碑底下。现在,它要出来了。”
更敲三鼓。
明尘堂的门被轻轻叩响。
值夜小厮掀帘,见一个穿青布短打的人站在外面,递上一封密信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,墨迹似乎还没干透:
“礼部东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