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瞎子唱破圣贤书(2/2)
思想的战场,从来不止一处。
几日后,菜市摊位前。
被街坊叫“解经婆”的老妇人抓起一把盐,狠狠摔在案板上,盐粒四溅:“官家定价,一斤盐十文,黑市卖三十文!你们说,是卖盐的不守‘礼’,还是这定价的‘礼’不值钱?”
她声音洪亮,吸引了大批百姓。又指着告示栏的榜文:“富人犯法,罚几百两就没事;穷人偷一袋米,要砍一只手!这叫‘礼治优于法治’?这叫官官相护,欺负穷人!”
人群爆发出叫好声,有人高声附和。
“妖言惑众!”两个差役挤进来,水火棍敲在案板上,“老虔婆,敢污蔑朝廷礼法,跟我们回衙门!”
解经婆不慌不忙,掏出一本《钦定通义》,封面朱红印章清晰可见。
她翻开指着一页,笑呵呵反问:“官爷,我可一字未改,‘刑,不上大夫’,意思是刑罚不能施加在大夫身上。这是圣人书里写的,难道有错?”
“你……你曲解经义!”差役气得脸红,却反驳不出。
他们背的注疏是“士大夫当以身作则,故刑罚不加于身”,可经老妇人一讲,竟成了赤裸裸的阶级压迫。
“曲解?”解经婆把册子拍在差役脸上,“哪一字曲解了?是‘刑’字错了,还是‘不上大夫’错了?你们拿着这本册子欺压百姓,倒说我曲解?”
百姓哄堂大笑。差役们抓也不是,不抓也不是,只能狼狈退去。
苏晏在人群外看着,嘴角勾起笑意。
从梦塾师暗夜讲学,到小秤星的感应,再到解经婆当众破句,反抗思想禁锢的脉络越来越清晰——对抗思想的武器,正是思想本身。
他找到柳七娘,递过去一本泛黄的禁书《错版春秋》:“七娘,把这里面的故事,谱成琵琶曲。”
柳七娘翻了几页,眉头紧锁:“这里面都是‘异端邪说’,而且边地葬歌的调子太哀戚,怕吸引不了听众,还让人害怕。”
“我要的不是吸引,是渗透。”苏晏按住她的手,眼神坚定。
“不要慷慨激昂,就用边地葬歌的遗音。要哀婉、诡异,像无数亡魂低语。让听的人恍惚,像喝醉了,像做了梦,神思浮动。”
“这样能打破阵法?”柳七娘不解,“听众记不住经义,岂不是白费功夫?”
“记不住才好。”苏晏嘴角带笑,“我要在他们潜意识里埋一颗种子。时机成熟,自然会生根发芽。你信我。”
柳七娘点头:“好,我照做。”
那曲子果然哀婉又诡异,像亡魂在琴弦间低语。
首演当夜,南市桥头三百多人听曲。一曲终了,众人神色恍惚,梦游般散去。
奇迹在第二天发生了。
三百个听众里,十七人在梦中念叨从没听过的经义,醒来能一字不差写下“异解版”《论语》。
更奇的是,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妇,竟能哼出“君若有罪,民可伐之”。
苏晏坐在书房里,感受着体内神秘力量前所未有的活跃。
无数细微的意识波动汇入脑海,交织碰撞,生成一张模糊的光图——“认知免疫图谱”的雏形。
他成功了。这首曲子,就是思想的疫苗,暂时打破了“正音阵法”的禁锢。
可敌人不会坐以待毙。
裴砚之的密报来了,字迹潦草急促:“青简盟说服朝廷,提前举行恩科!名义上广纳贤才,实则要在考试中动用‘正音阵法’全力,清洗所有心怀异议的考生!”
苏晏捏紧信纸,指节泛白。时间紧迫,躲不过去了。
他立刻召集梦塾师、柳七娘、解经婆等人。昏暗灯光下,每个人都神色凝重。
“躲是躲不过的。”苏晏声音平静,却带着决断,“他们想在考场解决我们,我们就正面冲击。”
“正面冲击?”梦塾师皱眉敲着桌面,“贡院戒备森严,阵法在里面威力最大,怎么冲?”
“用声音对抗声音。”苏晏摊开一份名录,上面写满了名字。
“这是灰娘子从户部档案拓出来的,所有‘顺从性合格’的阅卷官,还有他们的软肋——要么贪赃,要么枉法。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解经婆瞪大眼:“你想策反阅卷官?这是掉脑袋的事!”
“不是策反,是要挟。”苏晏眼底闪过狠厉。
“考试当日,让三千寒门子弟在贡院外,同时吟唱《反训诗》。用我们的声音,干扰、撕裂他们的‘正音阵法’。”
“三千人?怎么聚集?被官府发现就是谋反!”梦塾师担忧道。
“我来联络百姓。”解经婆一拍桌子,眼神决绝。
“菜市、酒楼、街头巷尾,让百姓同时喧闹,混淆官府视听。他们分不清谁是学子谁是百姓,不敢贸然动手。”
柳七娘也点头:“我让戏班配合,在贡院附近搭台唱戏,用锣鼓声掩护吟唱。”
苏晏看着众人,心里暖暖的:“好!梦塾师指导学子们调子,务必和阵法对冲;
解经婆联络百姓,柳七娘负责掩护。各司其职,让这场恩科,变成他们的丧钟。”
散会前,苏晏走到角落里的小秤星身边,蹲下抚摸他的头:“这一次,我们要让字睁开眼睛,让被禁锢的思想重见天日。”
小秤星抬起头,无神的双眼有了一丝光亮:“我能帮你们!我能听到阵法的核心在哪里!”
夜深了,苏晏回到书房。窗外风声喧嚣,吹得窗棂吱呀响,他却没理会。
从暗格里取出考卷纸,铺在桌上。
研墨、提笔,苏晏眼神专注,笔尖落下,写的却是满纸“谬误”——每个字的笔画、每处经义解读,都经过精密计算,像一枚枚蓄势待发的棋子。
“你们要标准答案,我就给你们最‘标准’的谬误。”苏晏嘴角勾起冷笑,“这是我投向那头巨兽的,最致命的一块饵食。”
窗外的风更紧了,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席卷全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