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聋子打鼓震的是活人的心(2/2)
评审团设于太常寺乐堂,百官列席,而寻常百姓则被允于乐堂外围墙下,隔墙听音。
此不成文规矩,令这场对决的意义瞬间超脱音律本身。
赛前一夜,月凉如水。
周慕白仆人送来一封短笺,信封内无信纸,唯一片早已干枯的槐叶——那是苏晏儿时攀爬过的林府旧园槐树叶。
叶背,是周慕白遒劲笔迹,仅书二字:“悔否?”
苏晏凝视那片槐叶,指尖传来干脆碎裂感。
他仿佛得见十二年前,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同窗,于槐树下与己击掌盟誓,欲以音乐令天下再无悲声。
他提笔,于叶面仅余空白处回批:“非我不悔,是你未醒。”
首局“辩律吕”,如期而至。
周慕白引经据典,高坐台上,声如洪钟:“《乐经》有云,宫为君,商为臣,角为民。五音有序,方能治国。
变徵之声为乱,变宫之声为残。此等乱音残调,绝不可入庙堂,惑乱人心!”
苏晏长身而起,声清朗,传遍堂内外:“敢问周大人,若这天下万民的哭声、笑声、怒骂声,在大人耳中皆是‘乱音’。
那这庙堂之上所奏的,岂非死人国度的死寂之音?”言毕,他请出铜耳公。
老人依旧赤足,立于堂中,以掌击案,奏出那段源自乡野阡陌的《犁心录》节拍。
那节拍质朴粗粝,毫无技巧可言,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。
“他听不见诸位的雅乐,”苏晏环视满座公卿,“但他听得见渠水修通时,万民于田埂上的欢呼。
请问大人,这欢呼,是乱音吗?”满座动容,窃语纷纷。
裁判们面面相觑,难分高下,首局只得判平。
次日,第二局“演古今”。
周慕白亲登台,抚动其珍藏古琴《玉磬》,奏一曲《清平引》。
琴音端正平和,清越悠扬,如高山垂露,空谷足音,尽显庙堂气象。
台下百官听得如痴如醉。
轮至苏晏,他取出的却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民琴,奏起的曲子更是闻所未闻——《悔过田谣》。
此曲调采自五姓村一农妇哄孩的哼唱,调不成调,词不达意,朴拙近乎鄙俗。
堂上众人先愕,随即发出一阵压抑低笑。
然当曲至中段,那反复吟唱的“东洼十八弓,实是水田哟……”响起时,异变陡生。
乐堂高墙之外,竟传来一清脆童声,隔着厚墙接唱:“西山九道梁,尽是桑田哟……”一声起,百声应。
墙外街巷中,那些挤着听音的百姓家孩童,似被这熟悉旋律唤醒,一个接一个唱了起来。
歌声汇成细流,由远及近,终如潮水般拍打着太常寺的围墙。
周慕白端坐的身形微不可察一僵,指尖猛然一颤,一清亮琴音,突兀偏移了半度。
裁判团再陷沉默,依旧判了平局。
当夜,碎琴奴如鬼魅潜入了苏晏栖身的陋室。
他将一小包以油纸裹好的粉末放于桌上,烛光下,那粉末泛着奇异银灰色光泽。
“此乃‘霜啼’当年断弦时,我收集的同料蚕丝灰。”其声压得极低,目中闪烁疯狂与期待。
“你明日若断弦,我自有法,令这弦断之声,挟裹十二年不甘,震得满堂皆鸣。”
风,穿四壁漏风的柴房,吹得桌上那点豆大烛火狂曳,明暗不定。
苏晏望着那包粉末,又抬首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与灯火浸染的京城天幕。
他知,明日,将是最终的审判。
审判他,审判周慕白,亦审判这座巍峨都城里,所有假寐的耳与沉睡的心。
第三局的清晨,天色未亮,太常寺外通往朱雀大街的数条主干道已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闻讯而来的百姓如潮水自四方涌至,挤满每一个落脚的角落。
他们或不懂律律,不辨宫商,但他们知,有一叫“无名残调客”的人,正为他们的声音而战。
乐堂之内,百官按品阶端坐,锦衣华服,神情肃穆。
香炉里升起的青烟袅袅盘旋,将一张张或期待、或轻蔑、或凝重的面孔,笼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之中。
决战的时刻,已在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