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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铜镜照进祠堂底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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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猛地转身,指尖直指绣田娘,亦指向所有动摇之人,厉声叱道:“反了!都反了!谁准你们在此动摇祖宗规矩?!”

话音未落,一个清瘦身影自人丛走出,正是被赵九婆诬为患了“官气病”的土医彭半仙。

他未看赵九婆,只从随身药箱取出一张黄符纸,高擎过顶。

“九婆,各位乡邻,你们皆说我染了‘官气病’,见官腿软。”

他朗声道,“好!今日我便用这‘官气’,为五姓村求一道真正的护身符!”

众人定睛,那黄符上所书并非符咒,乃是以朱砂誊抄的一行小字。

彭半仙一字一顿,高声诵念:“大乾《清丈令》第三条:凡隐匿、虚报、妨碍清丈者,一经查实,族长、乡老同罪,所涉田产尽数充公!”

他高举这道特殊的“黄符”,在众目睽睽之下,一把将其贴于祠堂高耸的门楣,正对祖宗牌位。

“此非驱邪符,”他转身,嗓音带着解脱后的沙哑,“此乃朝廷法度!是能令我等子孙后代吃饱饭的王法!”

言毕,他又自药箱取出一物——竟是彭家自家田亩账册。

他“噗通”跪地,朝向牌位与苏晏重重三叩首:“我彭家,愧对祖宗!这些年虚报良田四十亩,偷逃赋税,占尽乡邻便宜。

今日自曝其丑,甘领责罚,只求祖宗宽宥,求苏族长……给条活路!”

此举若石投静湖,霎时激起千层浪。

人群中,接二连三有人跪倒,哭喊着供认自家虚报田亩之数。

人性复杂于此尽显,或真心忏悔,或见风使舵,然无论如何,那座以谎言砌就的堡垒,已从内部开始崩解。

苏晏自始至终,未再多置一词。

他只静观这一切,眸深似海。

直至此刻,方再次开口,声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:“抬镜。”

十名精壮汉子应声而出,合力抬来十面巨硕铜镜,一字排开,置于祠前坪地。

时值午后,西斜日光以绝妙角度洒落镜面。

镜身经精心打磨与安置,竟将远方田畴轮廓清晰反射而出。

那些在“田亩镜图”上被标记的虚报之地、隐匿之田,于光影交错间被放大、扭曲,如一块块丑陋疮疤,无所遁形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
此已非纸上墨线,而是活生生的现实。

苏晏再请陈太公,扶持老人,手持一面小铜镜,沿那十面大镜巡行一周。

当老人步履蹒跚回到原点,已是老泪纵横。

他紧攥苏晏之手,唇齿哆嗦,吐出一句令所有人灵魂战栗之言:“我们……我们自己,早忘了这地……本来该是什么模样了……”

赵九婆双膝一软,彻底瘫坐于地。

她怔怔望着光影勾勒的扭曲田界,望着跪倒一片的族人,望着门楣上那张刺目的“符令”,最终目光落回自己滚烫的掌心。

喃喃自语,似说与人听,又似审判己身:“我以为……我护的是礼……是祖宗的颜面……原来,我护的……只是个谎。”

黄昏降临,这场惊心动魄的祭祖大典终告收场。

苏晏独坐祠堂偏院石凳,晚风拂动衣角,带来几分凉意。

吴瞎子坐于一旁,以其独特的、浸透历史尘埃的嗓音,低述着五姓村百年来,一桩桩因田亩而起的兴衰荣辱、兄弟阋墙。

恰在此时,小灯笼提一盏明灭不定的灯笼,步履匆匆奔入,手捧一封火漆密信。

苏晏接过,指尖触及信封那熟悉质感,心弦微动。

拆开封缄,内里仅一页薄笺,一行字迹剑锋般锐利——竟是谢允之手笔。

“你选的这条路,比我的更狠。”

苏晏指节捏得信纸发白,微微颤动。

窗外,夜色渐浓。

不远院落中,绣田娘正灯下危坐,小心翼翼地将嫁衣上金丝一根根拆解,投入小小坩埚,以炭火熔作一团金水,预备浇铸成一枚崭新的、小小的铜镜胚子。

也正在此时,苏晏脑海深处,那无人能察的金色字迹,再次浮现异常波动。

“警告:传统宗族结构解离度已达临界值——新的秩序将在废墟中自发生成。变量激增,未来推演模型出现不可控偏转。”

苏晏抬首,望向沉沉夜幕。

五姓村的土地,历经白日风暴洗礼,此刻显得异样宁静。

但他深知,此乃表象。

被撬动的,何止地界,更是人心。

那些白昼跪地之人,心中埋藏的是悔愧,还是更深的怨毒?

那些被剥夺利益的宗族大户,岂会就此罢休?

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潮湿与沉闷,仿佛连天公都在为这片刚经清算的土地,酝酿一场更大的考验。

一切,远未终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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