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铜镜照进祠堂底(1/2)
祠堂内,香火缭绕,烟雾氤氲,却驱不散那份几近凝结的死寂。
每个人的呼吸都屏得极轻,唯恐惊扰了梁上高悬的祖宗牌位,或是触动了那根已绷至极处的心弦。
苏晏并未如众人所料,登上那主祭之位。
他的沉默,比任何宣告都更具千钧之力,如巨石沉沉压在每位五姓村人的胸口。
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惊疑、惶恐乃至怨毒的面孔,最终落在一个颤巍巍的身影上——那是年近百岁的陈太公,五姓村活着的史册。
老人被搀扶上前,浑浊的双眼费力辨认着眼前一切。
苏晏亲自将一面沉甸甸的铜镜奉上,声清如玉,响彻祠宇:“太公,您历三朝丈量,五姓村的根脉,无出您右。
今日,请您为子孙再掌一次镜,既照田,亦照心。”
此举,无异于将利刃递至宗族矛盾的最核心。
赵九婆再难自持,膝行数步,扑倒在陈太公脚下,泪珠混着鬓间珠翠滚落尘埃。
“爹啊!”她哀声凄厉,撕破寂静。
“使不得!祖宗规矩传了几百年,不能毁在女儿手里!您这是要让儿孙世代被人戳着脊梁骨,骂我们是不孝罪人啊!”
她掌心那枚象征权柄的族徽烙印灼热发烫,此刻却如烧红的烙铁,炙烤着她的皮肉,更炙烤着她毕生信奉的圭臬。
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,在这宗族乡土,稳定与传承高于一切,“规矩”二字,重若山岳。
陈太公枯树般的手抚上女儿发顶,那双阅尽近百年风霜的眼缓缓阖上。
祠内只余赵九婆压抑的啜泣与众人粗重的喘息。
良久,久到许多人以为老寿星已然睡去,他才发出一声悠长叹息,那叹息里饱含岁月也难以磨尽的痛楚。
“九丫头……爹老了,糊涂了……记不清哪块地姓张,哪块地姓李了……”
赵九婆心下一宽,以为父亲终究偏向了她。
然而,老人下一句话,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头顶。
“……可爹记得,那年大饥荒,祠堂外头饿殍遍地,皆因田亩不清,交不上租子,活活饿死的。那些脸……爹到今天,还看得真真切切。”
全场霎时落针可闻。
那并非遥远传说,而是刻在老一辈骨血里的记忆,是沉在整个宗族心底最深的恐惧。
饥饿的阴影,瞬间吞噬了香火缭绕的祠堂。
就在这片死寂中,苏晏缓步上前。
他未看任何人,只从容展出一幅巨制图卷——“田亩镜图”。
图上山川河流、田垄地界纤毫毕现,竟以空前精度,将五姓村每一寸土地囊括其中。
他未解释图之来历,只淡声吩咐:“悬于祖宗牌位之上。”
此言分量,不亚于宣告一尊新神将取代旧日信仰。
将田亩图高悬于祖宗牌位之上,意味着土地的契约,自此凌驾于血脉的传承。
赵九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。
“咚!咚!咚!”
祠外,吴瞎子不知何时已坐于大鼓之前。
鼓槌如风,三通鼓罢,他未唱传统祭戏,反以苍凉激越之调,唱起了苏晏连夜新编的《劝世宝卷》。
“天在上,地在下,人活一世图个啥?一寸土,一滴血,汗珠子落地摔八瓣,瞒不得天地,也骗不过那黄泉路啊……”
吴瞎子虽盲,歌声却似生着眼睛,直刺每人内心最隐秘的角落。
鼓声如潮,歌声如刃,一遍遍冲刷、切割着村民们麻木已久的心肠。
多占田地者,面由白转青;忍气吞声者,眼中渐燃火光。
人群神色,于鼓声中悄然生变。
蓦地,一个身影自人群中冲出,是绣田娘。
她未哭喊,未控诉,只跌撞扑至供桌前,将大红嫁衣“哗啦”一声铺展而开。
那件她视若性命的嫁衣之上,金丝银线绣就一幅完整的田亩图。
“这是我爹,我娘,我哥,我家三代人刨食的地!”她指尖点着嫁衣上熠熠生辉的金线,声颤却清晰。
“官册记我家中田八亩,可我爹娘用脚量出、绣在这嫁衣上的地,你们都睁眼看看,比官册整整多出三倍有余!我家的血汗,都在这儿了!”
金丝勾勒的田界在烛光下灼灼耀目,与壁上巨幅“田亩镜图”遥相呼应,更与每个人心中的那本私账形成惨烈对照。
人群彻底骚动,压抑啜泣自角落传来,渐连成片。
真相以最惨烈、最直观的方式,被血淋淋地撕开。
赵九婆踉跄后退,嫁衣金光刺得她双目剧痛。
她知道,大势已去。
然数十年执掌宗族的威权,令她不甘就此认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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