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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风不起时浪自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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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,我们把新丈量的数据和旧册子一一比对!”

他随手抽出一本新册,点了一位站在最前方的老农:

“张老丈,你家新录田地为八分,对是不对?”

老农梗着脖子喊:“没错!可我家祖上明明是五亩地!田少了,税还可能要多交,这是什么道理!”

柳玿不答,反而翻开一本旧册,高声念:

“张家村张有德,户籍登记,水田五亩。——这是三十年前的记录。”

他随即又翻开一本较新的册子:

“十年前,张有德名下田产变更为一亩三分。五年前,变更为八分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人群:

“诸位请看,你家那四亩二分地,不是被朝廷丈量没了,而是这几十年来,被你们身边的‘大善人’、‘好乡邻’,一分一毫地蚕食殆尽了!

今日清丈,是要将这些被侵占的土地还给你们,何来加赋之说?”

他转头对一名吏员道:

“算!就按张老丈这八分地,加上即将归还的四亩二分,合计五亩地,按照朝廷新政,应缴粮几何!”

吏员飞快拨动算盘,片刻后高声回道:

“回大人!按新法,五亩地应缴粮额,比往年张老丈凭八分地缴纳的旧税,还要少三成!”

此言一出,全场死寂。

那老农呆立当场,随即浑身颤抖,竟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。

真相像道惊雷,劈开所有人的蒙昧。

人群情绪瞬间逆转。怨愤化为感激,哭声、叩首声响成一片。

柳玿趁势高声道:

“本官在此宣布,自今日起,河东府每村皆立‘田榜亭’!

各家田亩、应缴税赋,月月张榜公示,人人皆可查阅监督!谁敢再侵占一分一毫,本官严惩不贷!”

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
柳玿望着下方一张张朴实激动的脸,眼神却越过他们,冷冷投向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地方官吏。

清丈土地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清算。

夜色深沉

一匹快马在宵禁的街道上疾驰,最终停在苏府后门。

高秉烛翻身下马,甲胄上还有未干的血迹,神色凝重如铁。

他顾不上包扎手臂伤口,径直闯入苏晏书房。

“大人!”他将一张油纸包好的拓片拍在桌上,“北境烽燧有变!”

他伪装成商队,循着乾元票号的线索一路查到北境一座废弃烽燧,竟在地下发现个巨大窖藏。

“大量的西域箭簇,还有几百罐火油。守卫森严,不像是边军所为。”高秉烛声音嘶哑,“最重要的是这个。”

他展开拓片。

那是一副简略路线图,歪扭线条的终点,赫然指向皇陵西侧的一片禁山。

“我拓印图样后撤离,途中遭遇伏击,是硬杀出来的。”

他指着图纸,一字一顿,“大人,这绝非简单的边患。这是内贼,欲借外势,行逼宫之事!”

苏晏的目光死死钉在图纸上。

他手指缓缓划过图上标记的几处不起眼水洼符号——那些是禁山的水源点,也是整座皇陵风水格局的命脉。

一股寒气从他背脊升起。他缓缓道:

“他们不是要逼宫……他们是想断龙脉。”

一个时辰后

苏晏独自站在皇史宬幽深的主殿里。

他以查阅先帝《起居注》为名,调出了十二年前靖国公案发前后——也就是春三月的所有宫中值班与杂项记录。

烛火摇曳,把他影子投在身后书架上,像尊沉默的石像。

他一页一页翻阅,不放过任何角落。

这些都是内廷太监记录的流水账,枯燥乏味。

然而,就在一本记录内侍省杂物的存档册页脚,一行用极淡墨迹写下的小字,攫住了他的视线:

“癸未夜,内侍省奉旨,于禁中焚毁外档三箱。”

癸未夜,正是沧澜关军报抵京的当晚。

外档,通常指宫外递入的、尚未归入正式档案的文书。

焚毁三箱……

苏晏指尖停在那行字上,目光寸寸变冷。

原来证据不是丢了,而是从一开始就被销毁了。

他合上档案,走出皇史宬。

归途的街道空无一人,寒风卷起地上落叶。

就在马车行至一个街角时,一辆没有任何徽记和幡旗的马车,正从对面暗巷缓缓驶出,与他车驾交错而过。

苏晏不经意一瞥,恰好看见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线。

那只手苍老无力,指间却稳稳握着一枚刚刚用香灰压制成型的印记。

借着车内微弱的光,他看清了印记的形状——与陈七描述的、那盲眼老乞在石狮前焚香所留的痕迹,别无二致。

那只手将香灰印轻轻探出车窗,小心翼翼放入路边一个不起眼的陶瓮中。

随即,车帘落下,隔绝一切。

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,顺着风丝飘进苏晏耳朵:

“快了,她快记起来了。”

马车远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
苏晏坐在自己车里,一动不动,全身的血仿佛都凝固了。

他脑中反复回响的,不再是那句低语,也不是焚毁记录的墨迹,而是方才惊鸿一瞥所见的那个东西。

一个乞丐,一个宫里的人,竟在用同一种东西做记号。

那不起眼的香灰,在这一刻,仿佛有了千钧之力。

它不再是祭奠的余烬,而是一把钥匙——一把能打开十二年前那座黑暗迷宫的钥匙。

苏晏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。

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了。

那街头的香灰,与宫里的香灰,必然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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