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残局待新弈(2/2)
那夜,苏晏遵了老人的愿。
在李府庭院里,他亲手把那卷象征一个时代文官最高信仰的典籍,投进火盆。
火猛地蹿起来。火光映亮半座府邸,也照亮隔壁那座由李崇文倾尽家财开办的义学。
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早已沉寂。
这场焚书之火,倒像一场为理想主义举行的、迟到的祭礼。
苏晏站在火光前。脸上的线条被映得冷硬。
心里最后一点对体制的温情与幻想,也随那书卷一起,成了灰。
朝堂上,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。
御史中丞柳玿连续三日上疏,痛陈稽核之必要。却都石沉大海。
第四日,一封加急的家族密信送到他案头。
信里,他远在江南的父亲以病重为由,严令他立刻上疏辞官,归乡侍疾。
信末的话近乎哀求:“……若再固执,恐累及全族,为父九泉之下亦难瞑目。”
柳玿在值房外那条长廊上,徘徊了整整一夜。
天色将明时,他终于回到案前,研墨铺纸,写下一封辞官奏疏。
写完了。却只是怔怔看着。那只该递奏疏的手,迟迟没抬起来。
苏晏走进值房时,看到的就是这景象。
他没劝,也没挽留。
只平静地命人取来一只尘封的旧木匣,轻轻放在柳玿面前。
木匣打开。
里面不是金银,而是一份泛黄的、边缘带暗沉血渍的名单。
那是当年青崖岭之战后,幸存老兵们用血指印按下的誓词——誓要为死去的袍泽和蒙冤的主帅讨回公道。
名单最上方,一个苍劲有力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柳玿的父亲,柳承志。
“你父亲年轻时,曾是靖国公帐下的校尉。”
苏晏声音很轻,却像带着千钧力,“他签过这誓词。你说,他儿子,能退吗?”
柳玿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血书上。握着辞官奏疏的手,开始剧烈地抖。
当夜,京城一处隐蔽酒窖的地窖里。
烛火摇曳,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。
苏晏召来了他最后能信的残部。
高秉烛带来了最新、也最坏的消息:
景川亲王府已暗中调动五百私兵,化整为零,潜在了城南各处,随时能响应宫中号令;
而宫里的司礼监,已以“清查防伪”为名,收缴了京城通往各地的所有驿道印信。
联络,彻底断了。
这是一座囚城。他们已是瓮中之鳖。
地窖里死寂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苏晏从怀里取出一物,缓缓放在中央木案上。
那是一枚虎符残片。
边缘被烈火烧得焦黑卷曲——正是当年靖国公府失窃案唯一的遗物。
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。声音不大,却清晰:
“他们要关灯,吹灭所有光亮,让一切都沉进黑暗。”
他伸出手指,轻轻敲了敲那枚残片。
“那我们,就在这黑暗里,点一把谁也熄不灭的火。”
顿了顿。
“明日早朝,我会亲自上《请开金殿对质疏》。”
一句话,让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住了。
“我们不是在求活路。”苏晏眼神锐利如刀,直直盯着跳动的烛火。
“我们是在逼他们——把所有的肮脏、所有的谎言、所有见不得光的人和事,都原原本本,摆在煌煌天日底下。”
众人依旧默然。
都明白,这奏疏递上去,就再没回头路。
这不是博弈。是押上所有性命的最后一掷。
地窖空气凝固了。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而在他们头顶的皇城之外,蓄积已久的乌云终于彻底遮了月色。
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北方天际滚来。
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雨,已在路上。
京城的黎明,注定不会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