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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雨打老兵衣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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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一份早拟好的状纸推到五人面前:

“我要的,是证词。”

“你们——愿以军魂起誓,为那三百兄弟,为这桩压了十二年的血案,具名作证吗?”

地窖里死一般静。

只听见粗重的喘息,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张五猛地抓起案上裁纸的小刀,想都没想,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狠狠一划!

血涌出来。他按下血手印,嘶吼:

“愿为真相死!”

另外四人见状,纷纷效仿。割掌,血书。

五个鲜红的掌印,烙在状纸上,像五颗烧着的复仇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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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早,天刚蒙蒙亮。

苏晏把连夜整好的《老兵欠饷核查总册》,连同那份血书证词,一式两份,火漆封好。

一份交给早等在旁边的柳玿——他现在是监察御史,由他附议上奏,名正言顺。

奏疏题目,苏晏亲自定的:

《为查核边军积弊以肃军纪以安民心疏》。

另一份,由瑶光通过秘密路子,直接送到慈宁宫太后手里。

信封里除了一份证词抄本,只有张小小的附笺,上面是苏晏遒劲的字:

“昔年断粮者,今日断舌乎?”

一句问话。是提醒,也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
同一天,《京报》头版,发了篇苏晏亲授的特讯:

《三百忠魂困寒雨,十二载沉冤谁人问》。

文章写得极煽情,细述青崖岭始末。

虽隐去周愃名字,却把矛头直指当年兵部高层,还附了张触目惊心的表——历年拖欠各路边军的饷银总额。
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市井之间,舆情鼎沸。

茶楼酒肆,说书先生唾沫横飞,把“苏顾问为老兵鸣冤”编得神乎其神。

更有人街头巷尾教孩子拍手唱新快板:

“紫宸门外一声雷,苏郎不坐参议位,偏教天子低头赔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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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崇文知道时,气得浑身发抖。

他拄着拐杖,不顾幕僚拦,急匆匆赶到义学。一进门就怒斥苏晏:

“糊涂!你怎么能让一群老兵去指认十二年前的旧案!

周愃虽退了,可他女婿是现任左都御史张承安,门生故吏满朝野!你这道奏疏上去,是想让清流彻底散架吗?!”

苏晏没争辩。

他平静地请李崇文到沙盘前。沙盘上,代表各方的棋子犬牙交错。

他指着几枚代表勋贵和阉党的棋子——它们已经悄悄靠拢了。

“老师请看,我推的稽核风暴,把勋贵和阉党余孽逼到墙角了,他们正要联手反扑。这时候我收手,只会被他们撕碎。”

他把一枚代表“老兵”的棋子,重重放在沙盘正中央。

“只有把矛盾从派系争斗,引到‘军政腐败’这个谁也无法否认、谁也不敢公开反对的痛点上,才能打破僵局。甚至……逼陛下用非常手段破局。”

苏晏拿起一枚小木签,轻轻敲了敲代表兵部衙门的位置,眼神锐利如鹰:

“我不动周愃。至少现在不动。他只是枚棋子,一个引子。

我真正要动的,是‘军饷不得私裁,边防不得挪用’这条被蛀空的祖宗规矩。

只要借此机会,把这条规矩重新立起来——用铁律和血立起来,

那么,就算砍不了几个旧臣的脑袋,也足以斩断伸向军饷的无数黑手。”

李崇文怔怔看着沙盘,看着苏晏眼里那超越个人恩怨的深谋,久久说不出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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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高秉烛匆匆回报:百眼网的探子发现,已致仕的周愃府上,后院有火光,连夜在烧文书。

守门家奴无意听见,管家嘴里念叨“青崖岭”、“账册”。

苏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。

他低声对身旁陈七吩咐了几句。

半个时辰后,一个新流言在京城禁军和巡防营里悄悄传开:

“东厂余孽想刺杀上奏的老兵,灭口!”

第二天凌晨,天还没亮。

一个惊人景象出现了——几十名并非当值的禁军甲士,自发来到值房外空地上,手持长矛,列成两行,把老兵们跪过的那片泥地护了起来。

他们一言不发,甲胄森然,像两道铁铸的堤坝。

几乎同时,乾清宫的旨意送到了义学:

“着参议顾问苏晏,三日内拟就《武备基金章程草案》,朕将亲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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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站在值房屋檐下,望着远处禁军的铠甲在晨曦和残留的雨滴里泛着冷硬的光。

他对身旁高秉烛低声说:

“他们开始怕了……怕的不是这几个老兵,是这些老兵背后站着的人心和军心。”

话音刚落,远处皇城钟鼓楼方向,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钟声——是通政司接到六部尚书级别官员请辞或重大奏报时,才会敲的钟。

高秉烛神色一动:

“兵部尚书……他的请辞折子,递进去了。”

连绵几天的阴雨,终于在这时候停了。

厚云被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。

一缕金色的光艰难地透下来,像有光正从深不见底的渊里,慢慢浮起。

苏晏深吸了口雨后清冽的空气,转身回屋。

外面的风暴暂时歇了。

可真正的战场,才刚在他面前的书案上铺开。

那张等他落笔的宣纸,比任何沙场都凶险,比任何刀剑都锋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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