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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雨打老兵衣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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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房外的雨,没有停的意思。

反而更密了,像千万根冰冷的针,扎透暮色,也扎透那些跪在泥水里的老兵单薄的旧军衣。

他们在风里微微发抖。

起初只是无声地跪着,渐渐地,压抑的啜泣变成低吼。

一声声“还我公道”,在紫宸门外空旷的广场上荡开,敲打着皇城肃穆的砖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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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里,烛火通明,暖意融融。和宫外,是两个世界。

小太监碎步进来,附耳禀报值房外的情形。

皇帝李隆面沉如水,手里慢慢摩挲着一枚羊脂玉佩。

许久,才抬了抬眼皮,对身边心腹太监王德恩说:“上阁楼看看。”

王德恩不敢耽搁,匆匆登上观景阁,举起千里镜。

雨幕里,那片跪着的人影模糊又倔强。确实残甲旧袍,手里没兵器,也没旗帜。

唯一扎眼的,是他们高举过头的布幡——上面血写的“青崖岭三百口”,被雨水冲刷着,像在淌真正的血。

“回陛下,”王德恩声音压得极低,“确是残兵,无旗无械。手里名册,都写着‘青崖岭三百口’。”

皇帝听完,沉默得更久。

那双深眼里看不出喜怒,只有一团化不开的墨。

最后,他挥了挥手,吐出五个字:

“让他们淋着。”

这五个字,比窗外的冷雨还冰。是天子的漠视,也是这盘棋的第一步试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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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苏晏不同。

他虽然也站在窗后,一言不发,心里却已翻江倒海。

他没出去安抚。他知道,这时候的安抚,只会浇灭好不容易聚起来的这股气。

他转身,对云娘说:“取《京畿戍卒名录册》,还有百眼网关于退伍老兵的密报。都拿来。”

两份卷宗很快摊在案上。

苏晏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一个一个划过。

烛光照着他专注的侧脸。

他把老兵们举的名录,和官方、地下的两份档案,仔细比对。

片刻,心里有数了。

这群人里,三十七个确实是十二年前靖国公麾下、守青崖岭的边军。

剩下的,大多是这些年被裁撤、克扣了安家费的屯田卒。

他们被“欠饷”这同一个理由串起来,可各有各的冤。

苏晏提笔,从那三十七人里圈出五个名字,纸条递给旁边的高秉烛。

“今夜子时前,想办法把这五人带到义学地窖见我。”

他顿了顿,“要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
又指向那份长名单:“其余的人,派人去安抚。告诉他们,朝廷听见了。让他们按这名册登记,明早来值房领‘待勘饷银凭证’。”

高秉烛领命走了。

这凭证是苏晏私刻的,盖的是他顾问的私印,在朝廷法度上一文不值。

可现在,它是一剂能稳住人心的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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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义学地窖。

湿冷的霉味混着地气。一盏孤灯,豆大一点光。

五个被秘密带来的老兵站在地窖中间,神情局促又警惕。

他们脱下湿透的靴子,卷起裤腿——露出腿上狰狞的旧伤。

不是寻常刀剑伤。

是皮肉在极寒里冻烂、又被箭射穿留下的疤,盘在小腿上,像丑陋的蜈蚣。

打头的老兵叫张五,当年青崖岭的什长。

他嘴唇发紫,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直抖:

“苏先生,我们这些老骨头,烂命一条。您要是要我们去午门前撞死,或是当街哭冤,您直说。

可若只是让我们跪雨里给大人物作势……也请您明讲。我们不怕死,只怕死得不值,死得不明不白!”

苏晏没立刻回答。

他亲自给五人倒了热茶,转身,点起一炷安神香。

青烟袅袅里,他在香案后正襟危坐,从一个上锁的木匣里,取出一卷用油布包得严实、早已泛黄的册子。

“诸位,”苏晏慢慢展开册子——那是份兵符底账,“认得这个么?”

张五凑近一看,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认得。

那上面熟悉的字迹和格式,是十二年前青崖岭驻军最后一笔粮草调拨的记录。

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。

“这……这不对!”

他失声道,“粮草调拨,得有兵部勘合大印。这上面盖的……怎么是兵部侍郎周愃的私印?!”

苏晏的目光像剑,扫过五人因震惊而扭曲的脸。

一字一顿:

“因为那根本不是正式的军令调拨。我查了十二年兵部档案,动用了百眼网所有力气,才拼出真相——青崖岭隘口那三百袍泽,不是战死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冷得像冰:

“是被断粮七天,在冰天雪地里……活活饿死在他们誓死守的岗位上。”

“轰——”

像道雷在五人脑子里炸开。

张五踉跄后退,死死瞪着苏晏。另外四人浑身剧震,呆立当场。

原来……原来袍泽们不是力战而亡?

原来他们这些侥幸外出巡查活下来的人,背的不只是欠饷,是一桩被压了十二年的血案?!

“周愃……他为什么……”一个老兵泣不成声。

“因为那批粮草,被他转手卖给了北蛮贵族,换了他官运亨通的黄金。”

苏晏的声音没有温度,“所以,我把你们请来,要的不是眼泪,也不是让你们去送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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