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被节奏的村庄1(2/2)
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非公共活动时间。屏幕上的时间表让村庄的一天被分割成明确的区块:工作、活动、休息。那些模糊的、过渡的、无目的的时间——比如午饭后在院子里发呆,傍晚在村口随意闲站,深夜偶然的串门——似乎被时间表暗示为“未充分利用的时间”。
村里的年轻人最先内化了这种时间观念。林溪开始用手机日历严格规划每天的工作:“上午九点到十一点,设计文创产品;下午两点到四点,管理线上店铺;晚上七点到九点,学习新技能。”她告诉尹晴:“这样效率高,不会浪费时间。”
但尹晴注意到,林溪脸上的疲惫感增加了,那种偶然迸发的创造力火花却减少了。
游客的反应也很有趣。有些人称赞:“这样很清楚,不会错过活动。”但也有人说:“感觉太像旅游景点了,少了点乡村随性的味道。”
矛盾在一个周三下午爆发。
那天原本安排的是“茶园下午导览”,时间是两点半到四点。但午后突然下起了太阳雨——阳光灿烂中飘着细雨,是本地罕见的“天晴雨”。这种天气下,茶园光线极美,雨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茶树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。
阿灿想调整导览时间:“等雨停,大概三点开始最好,那时光线最妙。”
但已经有一些游客按照屏幕时间表,两点二十分就在茶园门口集合了。他们中有人从城里来,时间安排紧,希望按计划进行。
“能不能准时开始?我们后面还有安排。”
“可这时候进茶园,淋湿了不说,也看不到最好的景色。”
“但时间表上写的是两点半啊。”
阿灿左右为难。最终,他妥协了,两点半准时开始导览。但效果确实不好:雨还在下,游客们撑着伞,拍照不便;光线被云层遮挡,茶园失去了那种魔幻的光影;阿灿的讲解也受影响,他总忍不住看天空,希望雨快点停。
导览结束后,有游客在评价系统留言:“活动应该更灵活,考虑天气因素。”
这件事引发了讨论。虎子认为:“时间表就是时间表,定了就要遵守。不然要时间表干什么?”阿灿反驳:“茶园不是工厂,要看天吃饭。最好的体验不是按时发生,而是在最合适的时刻发生。”
尹晴意识到,这不仅是关于“要不要守时”的争论,更是两种时间观念的碰撞:一种是现代的、线性的、可分段的、可测量的“时钟时间”;一种是传统的、循环的、依附于自然节律和具体情境的“事件时间”。
在时钟时间里,时间是独立的标尺,时间要适应时间。
在事件时间里,时间是依附的维度,时间要适应事件。
溪云村七年的发展,很大程度上是在将“事件时间”转化为“时钟时间”:让模糊的变得清晰,让偶然的变得可预期,让随性的变得有计划。这带来了效率和秩序,但也可能正在失去某些更微妙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