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羞耻的刻度1(2/2)
“可是以前的老系统,不也要经手人知道吗?”她试图说服小英。
“那不一样,”小英抬起头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,“以前是几个老辈人私下商量,悄悄帮忙。借了钱,心里感激,但不用让全村人都知道。现在……要填表,要公示,所有申请和批准都公开透明。我妈妈最要面子,她要是知道我家借钱的事被贴出来,宁可不治病。”
尹晴无言以对。她意识到,自己设计这个透明系统时,考虑的是公平、规范、避免腐败,却忽略了一个关键因素:羞耻感。
在乡村社会,公开承认自己的困境,尤其经济上的困境,常伴随着一种深刻的羞耻。这种羞耻不完全来自贫穷本身,更来自“需要别人帮助”这个事实——它触动了关于自尊、自立、面子的复杂情感。老系统的隐秘性,某种程度上保护了这种自尊。
而现在,透明化在带来公平的同时,也把这种羞耻公开化了。
尹晴开始留心观察。她发现,公示栏前确实有一种微妙的氛围。村民们看公示时,会低声议论:“哦,张阿婆家借了八百”、“李家五百”。语气没有恶意,甚至带着同情,但那种“知道”本身,就构成了一种无形的社会压力。
更微妙的是申请流程。申请表放在村委会,谁都可以去拿。但尹晴注意到,来拿表的人,总是左顾右盼,像是做贼。填表时,有人会特意选没人的时候来办公室,匆匆填完就走,不愿多待。
第一个月只有两笔申请,都是老人。第二个月,申请依然是零。但尹晴知道,村里不可能没有需要应急的情况。
她去找根叔和福旺叔了解情况。
“最近有人私下找你们说需要帮忙吗?”她问。
两位老人对视一眼,点点头。
“有几个,”福旺叔说,“但都不愿走正式申请。王老五家孙子摔伤了胳膊,想借点钱去城里医院看看,但听说要公示,就算了,找亲戚借了。”
“赵寡妇家房子漏雨,我让她申请维修补助,她直摇头,说‘丢不起那人’。”根叔补充,“后来是几个邻居凑钱帮她修的。”
尹晴感到一阵挫败。她本以为透明化会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得到援助,结果却适得其反——系统越透明,申请的人越少。
“以前你们怎么判断谁需要帮助?”她问老人们。
根叔想了想:“看。平时谁家什么情况,我们老家伙心里都有数。真遇到事了,不用他们开口,我们主动去问:‘需不需要先拿点钱应急?’这样对方脸面上好看些。”
“有时候是听说的,”福旺叔说,“比如小英老师妈妈住院的事,村里早就传开了。按以前的做法,我们会凑点钱,让小英的同事悄悄带给她,就说‘大家一点心意’,不提借,更不会公示。”
尹晴明白了:老系统的运作,建立在熟人社会的细致观察和非正式沟通之上。它不仅是金钱的流动,更是人情和面子的艺术。透明化打破了这个艺术,把一切都简化成冰冷的程序和公开的数据。
“可是不透明,怎么监督?怎么保证公平?”她问出了制度设计者的核心关切。
根叔叹了口气:“尹书记,你说得对。以前那套,全靠良心。大部分时候没问题,但万一有人起坏心,也确实难防。所以你的新办法,大方向没错。就是……方法上,可能得想想怎么既守规矩,又顾人情。”
尹晴陷入了沉思。她想起自己刚到溪云村时,推动的第一个改革就是村务公开——把每笔支出都贴在墙上。那时村民们一片叫好,觉得终于“见光了”。但现在,当公开触及最私人的困境时,阻力出现了。
也许,透明也有不同的“刻度”。完全的、无差别的透明,在某些领域是进步的象征,在另一些领域却可能变成粗暴的曝光。
她召集了基金管委会,提出了这个问题。
林溪第一个发言:“我觉得小英老师的顾虑完全可以理解。我要是她,我也不想把自己的困难公之于众。这不仅是面子问题,更是一种……隐私。”
“但基金的公共性决定了它必须接受监督,”虎子说,“不公示,怎么证明我们没有滥用?”
秀兰提出一个折中:“能不能……公示的时候,不写具体人名?比如写‘某村民医药费应急借款’?”
“那监督的意义就大打折扣了,”尹晴摇头,“不知道是谁,怎么监督是不是真的需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