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数字乡愁(2/2)
“那也不是真的。”老康摇摇头,“真的东西,是会有意外的。我画的晒谷场,角落里总有一堆鸡屎,孩子们会不小心踩到,然后被妈妈骂。你那个完美的数字世界里,会有鸡屎吗?会有意外吗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这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:数字复现,究竟是在保存记忆,还是在创造一种清洁版的、可供消费的“记忆产品”?
尹晴看着两代人之间的鸿沟——一方想要用最前沿的技术凝固过去,一方则认为过去之所以珍贵,恰恰在于它的粗糙、意外和不可复现性。
“也许,”尹晴开口,“我们可以尝试一种中间路径?不是单纯的数字复现,而是……数字与实体的对话?”
她提议:陆远舟可以开展他的“数字溪云”项目,但必须与老康、根叔等老人深度合作。VR场景里,不仅要展示“过去是什么样”,也要展示“我们如何知道它是什么样”——把老康作画的过程、根叔讲述时的神态、记忆的模糊和矛盾之处,也作为内容的一部分。同时,在实体村庄里,对应数字场景的地点,设立简单的“记忆触发点”:可能是一块刻着老照片的牌子,可能是一个能听到当年环境声音的二维码,可能是一小片保留了旧貌的墙角。
“让数字和实体互相注释,”尹晴说,“让游客既能在虚拟中沉浸,又能在现实中触摸到时间的痕迹——哪怕只是痕迹的痕迹。”
这个折中方案获得了通过。陆远舟的团队(他拉来了几个大学同学远程协助)驻村开始了工作。老康和根叔成了他们的“首席记忆顾问”。
过程远比预想的复杂。
陆远舟需要极其精确的数据:老磨坊每块石头的尺寸、水车叶片的倾斜角度、磨盘纹理的走向。老康只能凭记忆画个大概,根叔更是说“谁还记那个,能用就行”。技术团队不得不用激光扫描现存的老物件,再根据老康的画作和老人们的口头描述进行调整。
更大的冲突出现在“真实性”的标准上。
陆远舟坚持要考证细节:1965年的溪云村,村民衣服上的补丁应该是什么布料?灶台上的陶罐应该是哪种器型?他甚至从网上购买了当年的服装、器具的详细资料。
“不对,”老康看着建模出来的虚拟灶台,“我家的陶罐没这么规整,边上有个小豁口,是我妹妹三岁时碰掉的。水缸旁边常年放着半截砖头,垫着,不然缸是歪的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每个细节都按具体某一家的情况来,就缺乏普遍性了,”陆远舟试图解释,“我们想呈现的是‘那个时代的溪云村’,而不是‘老康家’。”
“可‘那个时代的溪云村’,就是由一个个‘老康家’组成的啊。”根叔慢悠悠地说,“没有具体,哪来的普遍?你光弄个光鲜亮丽的‘典型’,那才是假呢。”
争执不下时,团队里一个学人类学的姑娘小陶提出了新思路:“为什么不把这种‘记忆的差异’本身做进体验里呢?我们可以设计多个版本的同一场景——比如晒谷场,有老康记忆版(角落有鸡屎),有根叔记忆版(他记得角落里总是堆着暂时不用的农具),还有根据历史资料复原的‘标准版’。让体验者自己选择,或者随机进入,然后告诉他们:记忆是多元的,历史是复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