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琥珀打磨(2/2)
“您能讲讲这口井的故事吗?”
“这个消失的打铁铺在哪里?”
老康被年轻人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,但慢慢地,他开始讲述。不是作为“成功典范”的讲解员,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、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又离开又归来的老人,讲述他记忆里的村庄。
消息传开,来找老康的人多了起来。有游客,有研究者,有村里好奇的年轻人,甚至有几所学校组织学生来“听康爷爷讲过去的溪云村”。老康的小本子不够用了,尹晴给他准备了一个大画板和更多的纸张。
他画得越来越熟练,讲述也越来越流畅。但他坚持一点:不美化过去。他说过去的贫穷、不便、争吵、苦难,也说过去的温暖、互助、简单和快乐。他讲述的是一个完整的、矛盾的、活生生的村庄,而不是一个浪漫化的怀旧对象。
三个月后,在尹晴的提议下,村委会决定在文化展示中心开辟一个新的角落:“时间的溪云——个人记忆与集体变迁”。这里陈列着老康的画作和文字,配上录音(他讲述的声音),以及一些从旧物仓库里翻找出来的老物件:一个生锈的镰刀头,一个破了的陶罐,一本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工分簿。
展览说明上写着:“这是一个人的记忆地图,也是一个村庄消失的风景。它不替代当下的溪云,只是与它并存,提醒我们:每一次向前,都伴随着告别;每一次新生,都根植于旧土。”
展览开放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老康躲在角落里,看着人们在他的画前驻足、倾听、讨论。他听到一个年轻村民对同伴说:“原来这里以前是这样的……我完全不知道。”
同伴回答:“但我觉得现在的更好。”
“我知道更好,但知道以前的样子,好像……好像更完整了。”
老康转过身,慢慢走出展示中心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光洁的石板路上。他忽然想起根叔的话:盖子盖上了,你还是能看到井台,但不知道里面的水是深是浅。
现在,他揭开了自己那口记忆的井盖。水还在但至少,它能照见一些真实的东西。
他走到自家老宅前,推开那扇光鲜的黑漆木门。院子里的老枣树下,落了几颗早熟的枣子。他弯腰捡起一颗,在衣服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
还是童年的味道,甜中带着微涩。
他抬头看枣树,看树上的牌子,看整个修缮一新的院子。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,既是他又不是他的。但此刻,他忽然觉得,也许归属感不是找到完全不变的东西,而是在变化中,依然能辨认出那条连接过去与现在的、纤细却坚韧的线。
就像这棵枣树,它见过土坯墙,也见过青砖墙;见过穿补丁衣服的孩子,也见过拿手机拍照的游客;但它依然在每年秋天结出同样味道的枣子。
老康把枣核吐在手心,握紧。掌心传来坚硬的触感,像一颗微小的、时间的琥珀。
夜晚降临,溪云村的灯火次第亮起,新旧交融,光影错落。老康坐在堂屋里,翻开新的一页画纸。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一条歪斜的线条开始勾勒另一个已经消失的角落。
外面,村庄在继续它的新生。里面,一个老人在打捞沉没的记忆。两者之间,是无数条看不见的线,连接着,拉扯着,编织成这片土地复杂而丰沛的今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