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相信(2/2)
所有的纷乱思绪,在这一瞬间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那细微的、源自本能的紧握,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流,击穿了他厚重疲惫的外壳,直抵心脏最深处那片冰冷僵硬的冻土。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她的手指纤细苍白,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,像一个迷途的孩子,在黑暗中紧紧抓住了唯一能感知到的浮木。
一股尖锐的、混杂着巨大酸楚和更深沉温柔的情绪,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。那感觉如此汹涌,几乎让他有些措手不及。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,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、毫无保留的依赖。
但最终,他没有。
他只是极其缓慢地、更加用力地,回握住了她的手。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,仿佛在无声地回应:我在。抓住了,就不会松开了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,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。一直挺直的背脊,几不可查地、极其缓慢地,向后靠在了椅背上。他没有闭上眼睛,目光依旧落在她沉睡的脸上,但眼底那片翻涌的惊涛骇浪,却奇异地、一点点地平息下来,沉淀为一种更深邃、更沉重的平静。
疲惫依旧如影随形,虚无的寒意并未散去。前路依然迷茫而艰难。
但至少在此刻,在这间被夜色和灯光隔绝的小小空间里,他握着她的手,感受着彼此生命最微弱的连接。这份连接,不足以驱散所有黑暗,却像寒夜中两人依偎时,从对方身体里汲取到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、却真实存在的温度。
它不提供答案,不承诺未来。
它只是存在。
像一个沉默的锚点,将他,也将她,暂时固定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深海之中,不至彻底随波沉没。
第一缕灰白的天光,像稀释了的墨汁,悄无声息地渗入厚重的窗帘边缘,将病房内暖黄灯光营造出的那圈琥珀色光晕,一点点染上清冷的色调。
慕景渊低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他并没有真正睡着,意识一直悬浮在极度疲惫的混沌与清醒的警戒之间。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份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握力,是这漫长黑夜里唯一的坐标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小心地,抬起了头。目光首先落在方婉凝脸上。晨光熹微中,她的睡颜比昨夜多了几分安宁,眉头彻底舒展开,只有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阴影,诉说着昨日的消耗。她的呼吸均匀轻浅,握着他手的力道,在沉睡中也不知不觉松缓了许多。
他的视线,顺着两人交握的手,移到自己的手上。一夜未动,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看着她无意识蜷缩在他掌心的手指,那是一种全然的、毫无防备的依赖姿态。
然后,他抬起眼,望向墙上的挂钟。
五点半。
如果他继续保持这个姿势,最多再过半小时,她就会醒来。而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,就会是他彻夜未眠、疲惫不堪地守在床边的样子——眼底的红血丝会比昨晚更密,脸色会更差,眉头会因为身体的僵硬和持续的头痛而紧锁。
他会又一次,成为她眼中那个“状况没有好一点”的证明。
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“差得远”,和那句决绝的“不许管我”,仿佛又在她带着沙哑哭腔的声音里,在他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。她不是说说而已。如果她再次看到他没有“听话”,没有“休息”,她会用更激烈的方式推开他,惩罚他,也惩罚她自己。那后果,他承受不起。
这个认知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他一夜沉淀下来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他不能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。
不是为了他自己那点可怜的、强撑的体面,而是为了她。他不能再成为她情绪的负担,不能再让她因心疼和愧疚而做出伤害自己的决定。他需要让她“相信”,哪怕只是表面相信,他真的有在“调整”,有在“休息”。
哪怕这“休息”,如同沙滩上用潮水写下的字,短暂而虚妄。
慕景渊极其缓慢地、屏住呼吸,开始从她手中抽离自己的手指。动作轻柔到极致,仿佛在拆卸一件精密而脆弱的仪器,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。她的指尖在他掌心无意识地动了动,仿佛要挽留那即将离开的温度,但终究还是在他完全的撤离后,松松地落回了被子上,微微蜷起。
掌心骤然失去那份温软的触感和重量,竟带来一阵短暂的空落和冰凉。他蜷缩了一下手指,将那份残留的触感握进掌心,仿佛要留住什么。
然后,他站起身。
坐了一夜的姿势让他的关节发出细微的、几不可闻的“咔哒”声,血液回流带来的酸麻感瞬间从下肢窜起。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,立刻用手撑住了椅子扶手,稳住了身形。额角因为突然的动作和持续的头痛而突突直跳。
他站在原地,闭了闭眼,等待那阵眩晕和不适过去。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,尽管那沉静之下,是无法掩饰的、深重的倦色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房间。
最后,落在了墙边那张窄小的、铺着简单白色罩布的陪护沙发上。沙发很硬,长度也不够他完全舒展身体,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