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【五】争吵(2/2)
江承玦挥手示意他无事,自己苦笑着:“并非粪坑,也未必是金山。只是……那位置太高,太冷,太累,他说不想待了,想走下来,过寻常日子。”
“啊——”江砚拉长了音,眼睛转了转,“小叔,你这朋友……该不会姓‘宋’吧?”
江承玦手一顿,瞥他一眼。
江砚立刻举手:“我瞎猜的!不过小叔,既然是你‘至交好友’,他想下来,自有他的道理。高处不胜寒嘛,我能理解。可问题是,下来之后呢?底下未必就暖和,说不定坑更多。他习惯了高处有人护着、供着,猛地下来,摔着了怎么办?被以前踩过的人惦记上了怎么办?”
这直接就戳中了江承玦心里的忧虑。他眉头拧紧:“正是如此。我劝他,他嫌我束缚他,不懂他。”
“那就不劝呗,”江砚觉得皇帝不像是个傻子,“小叔,你想啊,你这朋友既然能爬那么高,肯定不是傻子。他敢下来,说不定有自己的后手呢?你与其拦着他,跟他吵,不如想想,怎么在他下来之后怎么护着他,让他想回高处看看的时候,梯子还在;想在底下溜达的时候,没人敢欺负他。”
江承玦眸光微动,看向侄子。
江砚放下酒杯,嘿嘿一笑:“说白了,小叔,你是关心则乱。你觉得那位置能保护他,他觉得那位置困住了他。争这个没意思。关键是,不管他在哪儿,你得有本事让他安安生生的。只要管着那个位子上的人不就行了?”
就像阳光穿破黑夜,黎明悄悄划过天边,江承玦顿悟了。
是啊,他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将鸟儿锁在金笼里?为什么不能将金笼改造成一方天地,或者干脆自己成为掌控金笼钥匙的人?
纵着景衍的性子又如何?只要他手中始终握着足以震慑一切的力量,无论宋景衍是想翱翔九天,还是栖息林间,他都能为他扫清障碍,护他周全。
纵容他,宠着他,让他去做想做的事。
若是梁舜,或是其他任何人,将来敢有半分异动,江承玦眼底掠过一丝冷锐的寒芒。
“砚儿,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神态里没有一丝醉意,“明日替我去趟户部,将今年江淮盐税的三分明细,再核一遍。”
江砚知道他小叔这是想通了,且有正事要做了,立刻正经起来:“是,小叔放心,侄儿明日一早就去。”
江承玦嗯了一声,目光扫过桌上被江砚吃了大半的酱鸭,又瞥了眼窗外沉沉夜色,“时辰不早了。你明日既要早起去户部,这些酒食便到此为止。若是迟了……”
他抬眼看向江砚,明明没什么表情,却让江砚后背莫名一凉。
“……或是账目核得不清不楚,”江承玦慢条斯理地补充道,“你书房里那套前朝的名帖,就抄五十遍吧。练练字,也静静心。”
江砚手一抖,差点碰倒酒杯。抄五十遍?!他瞬间觉得手里的酒肉不香了,有点噎得慌。
“是!小叔说的是!” 江砚立刻站起身,脸上挤出无比诚恳的表情,“侄儿突然觉得好饱,这夜宵是不能再用了。而且明日户部事务繁杂,侄儿还得回去再准备准备,梳理梳理思路……这就告退,不打扰小叔休息了!”
同一片夜色下,宋景衍也没睡。他坐在御花园深处的亭子里,屏退了左右,拎着一坛酒往嘴里倒。
这里僻静,少有人来。
宋景衍靠着冰冷的石柱,对着天边朦胧的月牙,灌了一口酒。
酒液辛辣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,心里那点憋闷却并未散去。
“借酒消愁愁更愁,陛下当心身子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宋景衍回头,见是抱着琴的莞琴师,不知何时悄然而至,站在亭外阶下。
宋景衍抹了抹嘴角,没好气道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月色尚可,出来走走,寻个安静处调调琴弦。”莞琴师缓步走进亭中,将琴放下,“陛下似乎心有烦忧?若不嫌奴才叨扰,或许说说会好些,就当是树洞,说了便忘了。”
宋景衍看了他一会儿,又灌了一口酒,哑声道:“朕……有个朋友。他过得一点都不快活,想放下一切,跟他喜欢的人去过简单日子。可他喜欢的那个人不同意,觉得他疯了,觉得离开现在的位置,他就会很危险,死活拦着他。”
莞琴师静静听着,指尖拨了一下琴弦,发出一个清脆的单音:“朋友想解脱,爱人担心朋友会受伤害。他们都没错,只是立场不同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宋景衍苦恼,“总得有个解决法子。我……朋友是铁了心了。”
莞琴师的目光掠过少年帝王紧蹙的眉头和眼底的执拗,缓声道:“陛下,恕奴才直言,您那位朋友的爱人,之所以强烈反对,根源或许并非不认同放下这个选择,而是源于……不信任。”
“不信任?”宋景衍被这个词刺了一下。
“是,”莞琴师一针见血,“不信任朋友在失去庇护后,有能力保护好自己;也不信任接手之人会永远心存仁念,善待旧主。这份不信任,盖过了对朋友内心渴望的理解,故而只剩下担忧与阻拦。”
“可是,他担心得也有道理。”宋景衍声音低下去,梁舜不会也对他下手吧?
不会吧,不会吧,原着里自己是死的,现在自己还活着,不要啊,我还没成亲呢QAQ
莞琴师问:“既然那个位置能提供庇护,为何不其他人去坐稳那个位置,比如朋友的爱人?”
宋景衍眼睛睁大溜圆。
是啊!他之前钻了牛角尖,只想着自己退下来,然后和江承玦隐姓埋名。
可江承玦的担忧实实在在。但如果他把皇位给江承玦呢?
江承玦有能力,有威望,有手段,他坐那个位置,肯定比自己坐得稳。
而且他掌权,也没人能自己欺负了。自己就安安分分当个贤内助,虽然跟主系统说的“辅助梁舜”有点出入……但结果差不多嘛!
靖朝有个靠谱的皇帝,未来把位置传给梁舜,有个不错的接班人,江山稳固,任务也算完成了吧?
想想以前那些宿主,把剧情搞得一团糟,主系统最后不也没有惩罚?他这最多算创新性完成任务,偏差不大,应该……没事吧?
这个念头一起,如同拨云见日,连日来的憋闷和委屈瞬间散了大半。
“你说得对!”宋景衍猛地站起来,眼睛亮得惊人,“多谢你!朕……的朋友知道怎么做了!”
莞琴师含笑颔首,并不多问,只道:“陛下能想通便好。夜深露重,还是早些回宫安置吧。”
宋景衍点点头,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亭子,忘了那半坛酒。
莞琴师独自留在亭中,指尖拂过琴弦,流泻出一段清冷寂寥的调子。
他起身望着宋景衍消失的方向,话也随风消散:
“一个想放手守护,一个想交付成全……都是痴人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