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断舍离(2/2)
火盆里的火焰渐渐小了,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,在灰烬中明明灭灭。那些曾经让她恐惧、让她依赖、也让她沉沦的东西,都变成了黑乎乎的、一碰就碎的灰。
婉宁看着那盆灰烬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,研墨,提笔。
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,墨汁饱满,黑得发亮。她悬腕,落笔——
“罪女姜氏婉宁,谨跪呈陛下御前……”
写的是请罪书。
不是为自己辩解,不是求宽恕,而是真正的、彻底的认罪。她写自己“心魔缠身”,写自己“德行有亏”,写自己对沈夫人薛氏“暗施毒手,图谋不轨”,写自己“辜负皇恩,玷污宗室”。
每一个字,都像在剜自己的心。
可她还是写了。写得平静,写得清晰,写得没有一丝犹豫。
因为她知道,这是她唯一还能做的、稍微像个人的事。
承认自己的罪。
然后,承担后果。
信的末尾,她写道:“罪女自知罪孽深重,无颜再居公主之位,无德再享宗室尊荣。恳请陛下褫夺罪女一切封号、食邑、俸禄,允罪女携幼女离京,远赴边陲,了此残生。从此青灯古佛,忏悔罪孽,以赎万一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放下笔。
手腕有些发酸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她看着那张写满罪状的纸,看着那些黑色的字迹在白纸上刺目得像一道道伤疤,心中却奇异地平静。
没有恐惧,没有不舍,甚至没有太多悲伤。
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,和一种……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轻松。
她将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口。然后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下:“罪女姜婉宁伏罪书,呈陛下御览。”
做完这一切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雪还在下,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白,将那些青石板路、枯枝败叶、甚至墙角她曾经丢弃的碎瓷片,都掩盖得干干净净。世界一片纯白,像从未受过污染,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。
婉宁推开书房的门,走了出去。
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,打在脸上冰凉刺骨。她没穿斗篷,只穿着单薄的袄子,却感觉不到冷。或者说,这种冷,和她心里的冷比起来,根本不算什么。
她走到庭院中央,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,仰起头。
雪花落在她脸上,睫毛上,很快融化,像眼泪。
可她没有哭。
只是静静站着,看着天空那些无穷无尽的、纷纷扬扬的雪花,看着它们从黑暗中诞生,在风中飘摇,最后安静地归于大地,归于这片她即将离开的、承载了她所有荣耀与耻辱的土地。
“娘亲?”
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婉宁转过身,看见念宝站在回廊下,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,小脸冻得红扑扑的。春棠站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灯笼,昏黄的光在雪夜中晕开一小团温暖。
“下雪了,”念宝跑过来,小手接住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融化,眼睛亮晶晶的,“好漂亮。”
婉宁蹲下身,将女儿揽进怀里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雪。
“嗯,很漂亮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娘亲冷吗?”念宝摸摸她的脸,“冰冰的。”
“不冷。”婉宁握住女儿的小手,贴在自己脸上,“有念宝在,娘亲不冷。”
孩子笑了,靠在她怀里,仰头看着漫天飞雪:“娘亲,雪是从哪里来的呀?”
“从天上来的。”
“那它们要去哪里呢?”
“去它们该去的地方。”
念宝似懂非懂,又接了一片雪花,看着它融化,然后忽然问:“娘亲,我们也会去该去的地方吗?”
婉宁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,看着那张被雪光映得格外明净的小脸,心中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,又泛起了细微的涟漪。
“嗯。”她最终点头,声音很轻,“我们会去一个……新的地方。”
“那里有雪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有糖糕吗?”
“……有。”
“那……”念宝想了想,很认真地问,“有娘亲吗?”
婉宁的眼泪,终于在这一刻,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。
滚烫的,咸涩的,混着脸上的雪水,一起流下来。她紧紧抱住女儿,将脸埋在那小小的肩膀上,声音哽咽得不成调:
“有。永远都有。”
雪越下越大。
很快,就将母女俩相拥的身影,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里。
也将这座承载了太多算计和耻辱的公主府,覆盖得干干净净。
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葬礼。
埋葬过去。
也埋葬,那个曾经活在仇恨和黑暗里的姜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