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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断舍离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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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二十,小雪。

节气到了,雪也终于来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急骤的雨夹雪,而是真正的、细碎的雪花,从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飘落,无声无息,像天空在撒盐,又像无数破碎的羽毛,在寒风中打着旋儿,最后安静地铺满庭院,覆盖了那些青石板上经年累月的污渍。

婉宁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变白的世界。

她已经这样站了半个时辰。手里端着一杯茶——是春棠刚沏的,热气早就散了,茶水冰凉,可她感觉不到。只是端着,看着,仿佛能从那些漂浮的茶叶里,看见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。

三天了。

从那个念宝给她喂糖、她抱着女儿痛哭的早晨到现在,整整三天。这三天里,她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不是变得活泼开朗——经历了那些事,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真正“开朗”了。而是变得……平静。

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。

不再整日蜷缩在角落里,不再盯着窗外发呆,不再抗拒吃饭睡觉。她会按时起身,会梳洗,会陪念宝吃早膳,会在午后给孩子念一会儿书,会在黄昏时牵着女儿的手,在回廊下慢慢走一圈——虽然只有那么一小段路,虽然她依然不敢走出府门,不敢面对外面的世界。

但至少,她开始“活”了。

活在那个小小的、被她自己作茧自缚的囚笼里,活在那个用女儿的温暖一点点融化出来的、逼仄的安全区里。

可婉宁知道,这样不够。

远远不够。

她可以在这里躲一辈子,可以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,可以每天陪着念宝,在方寸之地里编织一个虚假的安宁。

可念宝会长大。

孩子会长大,会问更多问题,会想去外面看看,会需要朋友,需要先生,需要一个……正常的、不被指指点点的童年。

而她这个母亲,如果继续活在这场羞耻和罪恶的阴影里,如果继续背负着“毒害他人”的污名,只会成为女儿未来路上最沉重的枷锁。
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
不是为自己辩解,不是去挽回什么——那些都不可能了。她伤得太深,错得太多,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。

她唯一还能做的,是斩断。

斩断所有与那个黑暗过去的牵连,斩断那些毒药、那些算计、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。斩断“宁安公主”这个名号下所有虚伪的尊荣,斩断自己在这京城里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。

然后,带着念宝,离开。

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,去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。哪怕那里贫瘠,哪怕那里荒凉,哪怕要过最普通、最艰难的日子。

至少,在那里,念宝可以不必活在一个“毒妇”母亲的阴影下。

至少,在那里,她可以试着做一个……稍微干净一点的母亲。
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雪花纷纷扬扬,像一场盛大的、无声的告别。

婉宁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转身走向书案。

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——那个她存放所有黑暗秘密的地方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贵重首饰,只有几个油纸包,一叠信笺,还有那个深紫色的、绣着狄族图腾的锦囊。

她先拿起锦囊。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,触到那些诡异的图腾纹路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这个锦囊,曾经是她从北狄带回来的“护身符”,是她在绝境中学到的“生存技能”的象征。

现在,它只是一件罪证。

她打开锦囊,倒出里面剩余的粉末。灰白色的,细腻得像灰尘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磷光。这就是“魂蚀散”,就是那个让她一点点腐蚀了薛芳遥的健康、也腐蚀了自己良心的毒药。

她看着那些粉末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她拿起火折子,点燃了油灯。将油灯的火苗凑近锦囊——

“嗤”的一声。

布料遇火即燃,迅速卷曲,焦黑,化成一小团跳跃的火焰。那些诡异的图腾在火中扭曲,变形,最后化为灰烬。粉末被火一燎,发出极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腾起一小股青烟,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焦糊和药味的怪香。

婉宁静静看着。

看着火焰吞噬那些粉末,吞噬那个锦囊,吞噬那段不堪的过去。火光在她脸上跳跃,明明灭灭,照亮她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表情。

直到最后一星火苗熄灭,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,她才移开目光。

接着是那些油纸包。

一共有三个。一个装的是剩余的“魂蚀散”原料——蝎尾草根粉,曼陀罗花粉,还有那包叫“夜哭郎的眼泪”的黑色种子。一个装的是她从北狄巫医那里抄来的其他毒方——有些甚至比“魂蚀散”更阴毒。最后一个,装的是她这几个月来收集的各种“有用”的东西:能让人腹泻不止的药粉,能诱发噩梦的熏香,甚至还有一点……能让人暂时失声的哑药。

她曾经以为,这些东西是她在这险恶世界里保护自己和念宝的武器。

现在她明白了,它们不是武器。

是深渊。

是她自己亲手挖掘、然后一步步走进去的深渊。

她将三个油纸包一起丢进火盆。火苗蹿起来,舔舐着那些纸张,那些粉末,那些她曾经视若珍宝的“倚仗”。烟雾升腾,带着刺鼻的气味,在书房里弥漫开来。

婉宁没有躲开。她就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东西燃烧,看着那些罪恶化为灰烬,仿佛要用这种方式,将自己的过去也一并烧掉。

最后,是那叠信笺。

不是普通的信笺,而是她这几个月来与各方“联络”的记录。有收买沈府下人的密信草稿,有打探薛芳遥行踪的汇报,有分析沈玉容喜好的笔记,还有……她模仿薛芳遥笔迹练习的字帖——那是她准备的最后一步棋,如果其他手段都失败,她会伪造薛芳遥的“绝笔信”,让那个女人“自愿”退出。

每一张纸,每一个字,都是她步步为营的算计,都是她深不见底的恶意。

她一张张拿起,一张张看过,然后一张张丢进火盆。

火舌贪婪地吞噬着那些纸张,将它们卷曲,焦黑,化成飞舞的黑色蝴蝶。墨迹在火中消失,那些精心设计的阴谋,那些处心积虑的算计,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“大计”,都在这一刻,化为虚无。

最后一封信,是她写给沈玉容的。

不是真正寄出的信,而是她无数次在深夜写下的、从未寄出的“倾诉”。信里写她在北狄的苦,写她对念宝的担忧,写她对“安稳生活”的渴望……字字恳切,句句动人。如果沈玉容真的收到这封信,一定会对她更加同情,更加怜惜。

可这封信,和她所有的“倾诉”一样,都是假的。

是用真实的痛苦,精心包装的谎言。是为了博取同情,是为了达到目的,是为了……让他一步步走进她编织的网。

婉宁拿起这封信,指尖触到那些工整的字迹,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。她捂住嘴,干呕了几声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
然后,她将信纸撕碎,狠狠撕成碎片,像要将那个虚伪的自己也一并撕碎。碎片纷纷扬扬落进火盆,瞬间被火焰吞没。

书房里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,和窗外渐渐沥沥的落雪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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