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暖阳化坚冰(2/2)
婉宁转过头,看了春棠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静,没有责怪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惯常的冰冷。只是平静,像一潭深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春棠的眼眶忽然红了。她连忙低下头,匆匆退了出去。
早膳还是简单的白粥、馒头、咸菜,但多了一碟桂花糖糕——不是宫里御膳房那种精致的小点心,而是春棠自己做的,形状不太规整,但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念宝看见糖糕,眼睛又亮了。但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,而是先看了看婉宁,等她点头,才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,却不自己吃,而是递到婉宁嘴边。
“娘亲先吃。”
婉宁看着那块糖糕,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,张开了嘴。
糖糕很甜,甜得有些发腻。可那种甜味,却像一股暖流,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里,融化着那些经年累月凝结的冰。
她嚼着,咽下,然后对女儿笑了笑:“很好吃。”
念宝开心极了。她这才拿起另一块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母女俩就这样静静地吃着早膳。没有太多话,偶尔念宝会说一句“糖糕好甜”,或者指指窗外的鸟雀“娘亲看,小鸟在叫”。婉宁大多只是点头,或者轻轻“嗯”一声。
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互动,却让这个冰冷的早晨,有了一种久违的、近乎奢侈的温暖。
吃完早膳,念宝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跑出去玩。她赖在婉宁怀里,小手玩着母亲的一缕头发,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婉宁抱着她,感受着怀里这个小身体的温暖和柔软,心中那片荒原,好像真的开始有了一点点的生机。
然后,念宝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她从婉宁怀里爬下来,跑到自己的小箱子前——那是婉宁从北狄带回来的,一个普通的木箱,里面装着孩子的宝贝:布熊,草编的蜻蜓,几块漂亮的石头,还有那串平安绳。
她在箱子里翻找了一会儿,掏出了一个小纸包。
纸包很旧了,边缘都有些磨损,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。念宝小心翼翼地捧着它,走回婉宁身边,爬上软榻,将纸包递到她面前。
“娘亲,”她的声音很认真,“这个给你。”
婉宁接过纸包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是糖。”念宝说,眼睛亮亮的,“上次赵奶奶给的荷包里,有块糖。念宝一直没舍得吃,留着给娘亲。”
婉宁的手猛地一颤。
她看着手里这个小小的、磨损的纸包,看着女儿脸上那种“把最好的东西给娘亲”的骄傲和期待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孩子一直没舍得吃的糖。
留着给……她这个不配做母亲的人。
“娘亲吃。”念宝见她不动,有些着急,伸手解开红绳,打开纸包。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冰糖,透明的,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。孩子拈起糖块,笨拙地往婉宁嘴里塞,“娘亲吃甜甜,吃了甜甜,就会笑了,笑了眼睛就会亮亮。”
那双小手很笨拙,糖块差点掉在地上。可孩子努力地、固执地往她嘴边送,眼睛里全是纯粹的、毫无保留的爱。
“就像这样。”念宝说着,自己先咧开嘴,露出一个大大的、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容,“亮亮的!”
那一瞬间,婉宁感到自己心里最后那层冰,彻底碎了。
不是“咔嚓”一声的碎裂,而是无声的、缓慢的融化。像阳光终于穿透厚厚的云层,照在冰封的河面上,冰层一点点变薄,变软,最后化成温暖的春水,奔流不息。
她张开嘴,含住了那块糖。
很甜。甜得发齁,甜得让她想哭。
可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看着女儿,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,看着那双清澈得像山泉的眼睛,然后——她笑了。
不是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婉笑容,不是带着算计的假笑,不是强颜欢笑。
而是一个真正的、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笑容。嘴角上扬的弧度可能还不够完美,眼尾的细纹可能还有些僵硬,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经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的眼睛——此刻,终于有了一点点的光。
虽然微弱,虽然还带着太多太多的阴影和伤痕。
但那确实是光。
念宝看见她的笑容,眼睛瞪得大大的,然后,她也笑了。笑得那么开心,那么灿烂,扑过来紧紧抱住婉宁的脖子,小脸在她肩头蹭来蹭去。
“娘亲笑了!娘亲眼睛亮亮了!”
婉宁紧紧抱住女儿。
抱得那么紧,那么用力,仿佛要把这个小小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她把脸埋在那柔软的头发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孩子身上有奶香,有阳光的味道,有糖的甜味,干净得让她自惭形秽,也温暖得让她想要落泪。
然后,眼泪真的落了下来。
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、绝望的泪水。而是滚烫的、汹涌的、决堤的泪水。像积蓄了太久的洪水,终于冲垮了所有堤坝,奔涌而出。
她紧紧抱着念宝,肩膀剧烈起伏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滚烫的眼泪,浸湿了孩子的寝衣,浸湿了自己的衣襟,也浸湿了心中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土地。
泪水里有悔恨——对自己所作所为的、深入骨髓的悔恨。
有羞耻——那种被女儿纯净的爱照得无所遁形的羞耻。
有疼痛——为自己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仇恨和算计上,却忽略了身边最珍贵的温暖的疼痛。
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一种近乎解脱的东西。
像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的人,终于看见了一点点光,哪怕那光还很微弱,哪怕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——但至少,她愿意朝着那光走去了。
因为她怀里,有这个小小的人儿。
这个会把舍不得吃的糖留给她、会说“娘亲吃甜甜、笑了亮亮”的孩子。
这个她曾经发誓要用生命保护、却差点被她自己毁掉的孩子。
这个……如今成了她唯一救赎的孩子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金灿灿的,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母女身上。
暖意,终于一点点,渗进了这座冰冷的囚笼。
也渗进了婉宁那颗冰封了太久的心。
而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