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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囚鸟自省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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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
婉宁还坐在窗边,保持着同一个姿势,已经很久了。腿麻了,背僵了,可她不想动。

她想起念宝昨天问她的话。

孩子坐在她膝上,摆弄着腕上那串平安绳——是婉宁第一次带她去西市时买的,三文钱,红绳编的,些发黑了。

“娘亲,”孩子仰起小脸,很认真地问,“什么是‘坏人’?”

婉宁愣住了。
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因为春棠姑姑说,外面有人说娘亲是‘坏人’。”念宝的小眉头皱起来,“可是娘亲是娘亲啊。娘亲怎么会是坏人呢?”

婉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。

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全然的信任和困惑,喉咙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孩子等不到答案,又低下头玩平安绳,小声嘟囔:“念宝觉得,让娘亲不高兴的人,才是坏人。”

童言无忌,却道出了最简单的善恶标准。

婉宁想起自己曾经对小莲说的那些刻薄话,想起薛芳遥喝药时皱起的眉头,想起沈玉容最后看她时那种冰冷的失望。

那么,让这些人“不高兴”的她,是不是也是坏人?

这个问题,她不敢深想。

可现在,在这极致的寂静中,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,她不得不深想。

她究竟想给念宝一个怎样的母亲?

一个满心仇恨、处处算计、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母亲?

一个被所有人鄙视、被女儿恐惧、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母亲?

还是一个……至少能让孩子骄傲地、毫无负担地叫一声“娘亲”的母亲?

窗外,暮色四合。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,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淹没了庭院,淹没了窗棂,最后淹没了婉宁。

她没有起身点灯。

只是坐在黑暗里,继续想。

想那些在北狄的夜晚,她抱着年幼的念宝,在冰冷的毡房里,一遍遍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。那时她想,只要孩子能平安长大,她什么都可以不要。

想那些归国后的日子,她看着念宝一天天长大,会跑了,会说话了,会抱着她的腿说“娘亲最好”。那时她想,她要给这孩子最好的未来。

可什么是“最好”?

是尊贵的身份?是丰厚的嫁妆?是一个体面的、能让她不被轻视的夫家?

还是……一个能让她挺直腰杆、坦然地说“这是我娘亲”的母亲?

婉宁缓缓抬起手,捂住自己的脸。

掌心下,皮肤冰凉,没有温度。

她哭了。

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无声的、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泪水。滚烫的,咸涩的,带着这二十七年来所有的委屈、怨恨、不甘,还有最深切的羞耻和悔恨。

她想起沈玉容最后那句话:“因为小郡主……已经够可怜了。”

是啊,念宝够可怜了。

有一个在北狄受尽屈辱的母亲,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出身,现在又有一个“毒害他人”的母亲。

这孩子以后的路,该怎么走?

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如果她这个母亲继续活在仇恨和算计里,念宝会变成什么样?会学会她的刻薄?会继承她的怨恨?会变成一个用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的、像她一样扭曲的人?

不。

婉宁猛地抬起头。

黑暗中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簇在绝境中燃烧的、最后的火焰。

不能这样。

她可以烂在泥里,可以永远活在这场无尽的羞耻中,可以余生都不得安宁。

但念宝不行。

这孩子还有未来。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。

而作为母亲,她唯一能做的,不是给她一个“体面”的身份,不是给她找一个“强大”的倚仗。

而是……至少,不要成为她未来路上,最沉重的枷锁。

至少,让她在想起“娘亲”这两个字时,不是恐惧,不是羞耻,不是想要逃离。

而是一点点……哪怕只是一点点……温暖的东西。

窗外的风停了。

万籁俱寂。

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,婉宁缓缓站起身。

腿麻了,她踉跄了一下,扶住窗沿才站稳。然后,她一步一步,走到妆台前,摸索着点燃了灯烛。

昏黄的光亮起来,照亮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。
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她伸出手,拿起梳子,开始慢慢梳理自己凌乱的长发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。

而镜中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。

不是希望的光,不是救赎的光。

而是决意。

是坠入深渊的人,在彻底坠落前,用尽最后力气,想要抓住点什么,留给岸上那个小小身影的决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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