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厅堂骤寒(2/2)
她站在那里,抱着还在哭泣的念宝,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崩塌。
不是轰然倒塌,而是缓慢的、细致的碎裂。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器,先是出现细细的裂纹,然后裂纹蔓延,最后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整个结构彻底崩溃,碎成千万片,每一片都映出她扭曲的倒影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调“魂蚀散”时的样子。深夜的书房,烛火摇曳,研钵里的粉末泛着诡异的磷光。她对自己说,这是为了念宝,为了她们的未来。
她想起第一次送胭脂给薛芳遥时,对方温婉的笑容,还有念宝那句“这个香香,没有娘亲平时的好闻”。
她想起一次次送补药,一次次“偶遇”沈玉容,一次次对着镜子练习温柔的笑容。
所有的一切,所有精心的算计,所有自以为是的“不得已”,都在这一刻,在女儿那句无心的揭发中,在沈玉容冰冷的眼神中,在陈夫人手中那根泛灰的银簪前——
灰飞烟灭。
“太医来了!”
门外传来通报声。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匆匆进来,身后跟着药童。老管家引着他直接进了内室,门帘再次落下。
但帘子落下的瞬间,婉宁看见里面的情景:薛芳遥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沈玉容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雕。
然后帘子彻底遮住了一切。
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。这次连低声议论都没有了,所有人都静静等着,等着太医的结论,等着这场闹剧的结局。
念宝哭累了,靠在婉宁腿上,小声抽噎。婉宁弯下腰,想抱起她,可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她看着自己这双手。白皙,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公主的手。
可这双手,调过毒药,递过毒酒,写过算计的信,抚摸过女儿的脸,也——差点杀死一个无辜的女人。
她缓缓收回手,抱住了自己的肩膀。
冷。
好冷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,像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窖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。
窗外,阳光依旧明媚。雪后的晴空蓝得澄澈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那些光斑落在碎瓷片上,落在泼洒的酒渍上,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,温暖得讽刺。
原来阳光照在罪恶上,并不会让它消失。
只会让它,无所遁形。
内室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。太医的声音很低,沈玉容偶尔回应一句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沉得像压着千钧重石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婉宁站在那儿,站在所有人或鄙夷或恐惧的目光中,站在女儿低低的抽泣声里,站在自己崩塌的世界废墟上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北狄,有一次她病得很重,高烧不退。那时念宝还很小,不会说话,只会趴在她床边,用小手摸她的脸,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场病里。可她没有。
她活下来了,带着满身伤痕,带着对世界的恨,活下来了。
那时她想,只要能活下来,她什么都可以做。
现在她活下来了,也做了她能做的一切。
可为什么,心里这么空?
空得像被掏走了所有东西,只剩下一个黑暗的、冰冷的、再也填不满的洞。
“吱呀——”
内室的门开了。
太医走了出来,脸色凝重。沈玉容跟在他身后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那抹寒意,比刚才更深,更重。
他走到暖阁中央,目光扫过所有人,最后停在婉宁脸上。
那一眼,让婉宁感到自己最后的尊严,也碎成了粉末。
“太医,”沈玉容开口,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请说吧。”
太医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:
“沈夫人脉象虚浮紊乱,气血两亏,且……体内确有毒素残留。虽不知是何毒物,但长期累积,已伤及心脉。至于这酒——”
他看向地上那摊酒渍,又看看陈夫人手中那方帕子:“需带回去仔细查验。但初步判断,酒中掺了东西,与夫人体内毒素……系出同源。”
话音落下,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所有的目光,齐刷刷地,钉在了婉宁身上。
像千万根针,将她钉在了原地。
钉在了这片阳光灿烂、却寒冷彻骨的废墟上。
而她怀里的念宝,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哭泣,只是紧紧抓着她,抓得那么紧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可婉宁知道,连这根稻草,也正在她手中,一点点化为齑粉。
因为当孩子抬起头,用那双还含着泪、却已经带上恐惧的眼睛看着她时——
她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失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比如信任。
比如爱。
比如那个曾经干净的、至少还能在女儿眼中看见倒影的自己。
阳光依旧明媚。
可婉宁的世界,已经彻底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