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裂痕初现(2/2)
“不要!”念宝却忽然大哭起来,她摇摇晃晃地跑过来,一把抱住婉宁的腿,小脸埋在她裙子上,“娘亲凶凶……念宝怕……娘亲不要这样……”
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那哭声里有恐惧,有不解,还有最深切的伤心——她最爱的娘亲,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?
婉宁感到腿上一片湿热。是念宝的眼泪,浸透了她的裙裾。
她低头看着那个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,看着那双环在她腿上的、小小的手臂,看着念宝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小小肩膀。
心中的怒火,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瞬间熄灭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、几乎让她站不稳的刺痛。
念宝怕她。
她的女儿,那个说“娘亲做什么,念宝都喜欢”的女儿,此刻在怕她。
因为她在对一个无辜的小侍女发火,用最刻薄的语言羞辱一个犯了小错的孩子。
“娘亲……”念宝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,抽噎着说,“娘亲笑笑……娘亲笑笑好看……不要凶凶……”
婉宁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缓缓蹲下身,想要抱住念宝。孩子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虽然很快又扑进她怀里,但那一瞬间的躲避,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婉宁心里。
“不怕……娘亲不凶了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念宝不怕……”
她紧紧抱住女儿,将脸埋在那柔软的发间。念宝还在哭,小身子一抽一抽的,眼泪和鼻涕蹭了她一脸。
而走廊那头,小莲还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,不敢动,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“你,”婉宁抬起头,看向那个小侍女,声音疲惫,“起来吧。把这里收拾了,去找春棠领点伤药。”
小莲愣住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婉宁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怒气,只有深深的疲惫,“去吧。”
小莲这才如梦初醒,连连磕头:“谢殿下……谢殿下……”然后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也顾不上手指还在流血,就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。
婉宁没有再去看她。她抱起还在抽噎的念宝,转身走回花厅,关上了门。
花厅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和念宝渐渐平息的啜泣。
婉宁坐在椅子上,将念宝抱在膝上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孩子哭累了,靠在她怀里,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襟,像怕她再变成刚才那个可怕的样子。
“娘亲……”念宝小声说,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你刚才……好吓人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婉宁轻声说,“娘亲不该那样。”
“娘亲为什么生气?”孩子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那个姐姐做错事了吗?”
“她打翻了茶盏。”婉宁说,“但……那不是她一个人的错。娘亲不该那样骂她。”
念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娘亲现在不生气了吗?”
婉宁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,心中那点茫然和刺痛又深了一层。她摇摇头:“不生气了。”
“那娘亲笑笑。”念宝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,“念宝喜欢娘亲笑。”
婉宁勉强勾起唇角,挤出一个笑容。她知道,这个笑容一定很难看,因为念宝看着她的眼神,还是带着一丝不安。
“娘亲,”孩子靠回她怀里,小声说,“念宝不喜欢娘亲生气的样子。像……像变了个人。”
变了个人。
这四个字,像惊雷一样在婉宁脑中炸响。
是啊,她变了。从北狄回来时,她以为自己只是变得坚强,变得谨慎,变得知道如何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。
可现在她发现,她变得不止这些。
她变得刻薄,变得残忍,变得可以面不改色地对另一个女人下毒,变得可以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出那样伤人的话。
她正在变成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渐渐沥沥,像是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。
念宝在她怀里睡着了,呼吸均匀,小手还抓着她的一缕头发。孩子睡得很熟,仿佛刚才的惊吓只是一场很快就会忘记的噩梦。
可婉宁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裂开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她轻轻将念宝放在软榻上,盖好毯子,然后走到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的自己。
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,眼下有深深的青影,嘴唇抿成一条疲惫的直线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曾经的清澈,也没有了归国时的冰冷决绝,只剩下一种茫然的、空洞的神色。
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。
她想起十六岁时的自己。那时她还会在御花园里扑蝴蝶,会为一场春雨而欢喜,会偷偷读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,幻想未来的良人。
那时的她,绝不会想到,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这样。
可这就是命运的选择吗?被伤害,然后去伤害别人?被推入深渊,然后拉着无辜的人一起坠落?
婉宁缓缓抬手,捂住自己的脸。
掌心下,皮肤冰凉,没有温度。
她想起薛芳遥喝药时皱起的眉头,想起采苓那双充满疑虑的眼睛,想起小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,想起念宝抱着她的腿哭喊“娘亲凶凶”时的恐惧。
这一切,都是她造成的。
为了一个虚幻的“未来”,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到来的“幸福”。
值得吗?
这个问题,她问过自己无数次。每一次,她都用“为了念宝”来回答。
可现在,念宝怕她。
她最想保护的人,在害怕她。
那她所做的一切,还有什么意义?
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强风,吹得窗棂哗哗作响。几滴冷雨从窗缝溅进来,落在妆台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婉宁抬起头,看着镜中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。
她哭了。
不是因为计划受阻,不是因为可能败露,甚至不是因为对薛芳遥的愧疚。
而是因为,她终于看见了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而更可怕的是——她不知道,还能不能回头。
夜色渐深,雨还在下。
花厅里,念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小手在空中摸索,触到婉宁的衣角,便紧紧抓住,然后安心地继续睡去。
而婉宁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,坐了整整一夜。
直到东方泛白,雨停云散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她心中的裂痕,也从此再未愈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