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步步紧逼(1/2)
十月初八,晴。
难得的晴天,阳光金黄而稀薄,像一层薄薄的蜂蜜涂在深秋的京城。瓦檐上的霜化了,滴滴答答往下落水,在石板路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风还是冷的,但少了前几日那种刺骨的寒意,吹在身上只让人微微缩一缩肩。
婉宁坐在梳妆台前,春棠正在为她梳一个松散的垂鬟分肖髻。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苍白,但薄薄施了一层胭脂后,总算有了几分活气。只是那双眼睛——春棠从镜中瞥见,心里暗暗叹了口气——还是空的,像两口枯井,再亮的日头也照不进去。
“殿下今日要出门?”春棠小心翼翼地问,手中梳子划过婉宁黑缎般的长发。
“嗯。”婉宁看着镜中的自己,伸手拿起一支白玉簪,“去慈恩寺。”
慈恩寺在城西,离沈府不远。这是张嬷嬷昨日传来的消息里提到的:每逢初八,薛芳遥会去慈恩寺上香,雷打不动。但今日——薛芳遥去不了了。
“沈夫人昨夜又没睡好,今晨起来头晕得厉害,便在府里歇着了。”张嬷嬷的原话是这样,“沈大人一早去了衙门,说是吏部有紧急公文要处理。”
机会。
婉宁知道这是机会。沈玉容公务烦心,妻子又病着,正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。而她,可以“恰巧”在去慈恩寺的路上,“偶遇”从衙门回来的他。
多么自然,多么巧合,多么……精心算计。
“小郡主呢?”婉宁问。
“在院子里玩,王嬷嬷看着呢。”春棠说,“要带小郡主一起去吗?”
婉宁犹豫了一下。带念宝去,能让这场“偶遇”更自然——一位带着幼女去上香的母亲,谁能怀疑她的用心?可她又怕……怕念宝再说出什么让她心惊的话。
上次那句“黑黑的,像念宝摔疼时喝的药”,至今还在她耳边回响。还有小莲那件事后,念宝看她的眼神里,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。
“带上吧。”她最终说,“给她换身素净些的衣裳。”
念宝听说要出门,高兴得眼睛都亮了。孩子憋在府里好些天了,早就闷坏了。春棠给她换上一件藕荷色的小袄裙,外面罩了件杏色比甲,头发梳成两个小包子,各系一根浅青色的丝带。
“娘亲,我们去哪儿呀?”念宝牵着婉宁的手,蹦蹦跳跳地往外走。
“去寺里。”婉宁说,“给念宝求个平安符。”
“平安符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能保佑念宝平平安安长大的东西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但听说能保佑自己,便开心地笑起来:“那也给娘亲求一个!保佑娘亲也平平安安!”
婉宁心中一涩,没有说话。
马车驶出公主府,往城西去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深秋的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。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走过,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。念宝扒着车窗看得眼馋,却懂事地没有开口要——她知道娘亲今日要去拜佛,不能吃荤腥。
慈恩寺在城西的梧桐巷,因寺中有一棵三百年树龄的老梧桐而得名。秋日里,梧桐叶黄了,风一吹便簌簌落下,铺满寺前的青石台阶,踩上去软软的,沙沙作响。
婉宁牵着念宝下了车,没有立刻进寺,而是在寺外的银杏林里慢慢走着。林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。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在等。
等沈玉容从衙门回来的必经之路。张嬷嬷说,他每日散值后,若无事,常会绕道慈恩寺这边,在寺外的茶摊喝碗茶再回家——这是他年少时的习惯,至今未改。
果然,约莫两刻钟后,巷口传来马蹄声。
婉宁抬起头,看见沈玉容骑着马缓缓而来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官服,腰系玉带,头戴乌纱,标准的五品文官装束。只是脸色不太好,眉头微蹙,眼神里带着疲惫和烦闷。
她牵着念宝,从银杏林里走出来,装作刚看见他的样子,微微一怔,随即屈膝行礼:“沈大人。”
沈玉容勒住马,看见她,也愣了一下,连忙翻身下马:“公主殿下?您怎么在此?”
“本宫带念宝来上香。”婉宁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婉得体,是练习过无数遍的弧度,“沈大人这是……刚散值?”
“是。”沈玉容将马缰交给随从,自己走到婉宁面前,拱手还礼,“殿下有心了。这深秋时节,寺里清静,倒是好去处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到念宝身上,眼神柔和了些:“小郡主也来了。”
念宝躲在婉宁身后,只探出半个小脑袋,怯生生地看着他。孩子没见过沈玉容几次,还有些认生。
“念宝,给沈大人请安。”婉宁轻声说。
念宝这才从她身后走出来,学着大人的样子,笨拙地屈了屈膝:“沈大人安好。”
奶声奶气的,逗得沈玉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:“小郡主不必多礼。”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玩意儿,是个草编的蜻蜓,递过去,“这个给你玩儿。”
念宝看看婉宁,见她点头,才接过蜻蜓,小脸上露出惊喜:“谢谢沈大人。”
孩子拿着蜻蜓跑到一边玩去了,春棠连忙跟过去看着。银杏林边便只剩下婉宁和沈玉容两人。
秋风吹过,卷起几片金黄的叶子,在空中打着旋儿,缓缓落下。远处寺里的钟声又响了,悠长,沉静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沈大人面色似乎不太好,”婉宁开口,声音轻柔,“可是朝中事务繁忙?”
沈玉容叹了口气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寺里那棵老梧桐的树梢,看了片刻,才说:“近日吏部在核查各地官员的考绩,卷宗堆积如山,又要应付各方的请托……确实有些头疼。”
他说得很含蓄,但婉宁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所谓的“请托”,无非是各方势力想安插自己人,或是为不称职的属下求情。沈玉容是清流,又是皇帝看重的年轻臣子,自然会成为各方拉拢或施压的对象。
“沈大人为官清正,自然会招来些麻烦。”婉宁轻声说,“不过这也是好事——说明大人是能做实事的人,否则也不会有人来‘请托’了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肯定了沈玉容的能力,又暗示了他的困境。沈玉容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些意外:“殿下……懂得这些?”
“本宫在北狄时,虽处深宫,却也见识过不少权力倾轧。”婉宁垂下眼,语气里适时地染上一丝落寞,“狄人贵族之间,为了争夺草场、牛羊、乃至王宠,手段可比朝堂上的‘请托’狠辣得多。”
这是真话。在北狄,她亲眼见过部落首领之间如何互相构陷,如何用毒酒、暗杀、联姻等手段争夺利益。那些赤裸裸的残忍,比大靖朝堂上含蓄的权力游戏,更让人胆寒。
沈玉容沉默了片刻。风吹起他官袍的下摆,深青色的布料在秋阳下泛起一层幽暗的光泽。
“殿下受苦了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同情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婉宁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。这次的笑容没有刻意练习的痕迹,反而因为那丝落寞,显得格外真实,“如今能回到故土,能带着念宝安稳度日,本宫已经很知足了。”
她说“安稳度日”,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——归国这些日子,她何尝真正“安稳”过?那些轻蔑的目光,那些隐晦的议论,那些明里暗里的排挤……
沈玉容听出来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位面色苍白、眼神里藏着深深倦意的公主,心中那点同情又加深了一层。朝中同僚私下议论宁安公主时,多少带着些鄙夷和猎奇——一个在敌国待了四年、还带着父不详孩子的女子,能“干净”到哪里去?
可他此刻看着她,看着她强作镇定的笑容,看着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阴影,忽然觉得,那些议论未免太过刻薄。
“殿下若在京中有什么难处,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“可以……可以告知臣。臣虽人微言轻,但若能帮上忙的,定不推辞。”
婉宁心中一动。
这句话,是她今日这场“偶遇”最想听到的。沈玉容的同情和善意,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。可当真听到时,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。
相反,一种尖锐的羞愧感刺上心头。
她利用了他的善良。利用了他对弱者的同情。就像她利用薛芳遥的信任,送出那盒掺了毒的胭脂;就像她利用小莲的恐惧,发泄自己内心的戾气。
她正在变成一个利用所有人、所有事的怪物。
“多谢沈大人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些空洞,“本宫……还好。只是念宝渐渐大了,日后在京中的处境,本宫确实有些担忧。”
这是实话。念宝是郡主,却是个身份尴尬的郡主。将来议亲、交际,都会是个难题。
沈玉容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他又看了看远处正玩着草蜻蜓的念宝,那孩子笑得很开心,阳光洒在她身上,像镀了一层金边。
“小郡主聪慧可爱,”他说,“日后定会有福气的。”
这话是安慰,也是祝福。婉宁听了,却只觉得讽刺——若他知道,她正处心积虑要拆散他的家庭,要让他失去“福气”,还会这样说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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