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公主的“善意”(1/2)
霜降过后,京城的秋意一日深过一日。庭院里的银杏彻底秃了,枝桠像嶙峋的骨指伸向灰白的天。风开始带着刀锋般的寒意,刮过石板路时卷起满地枯叶,沙沙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萧瑟。
婉宁站在廊下,看着庭院的荒凉景象,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。炉温透过指套传来,却暖不到心里去。
距离雷雨夜已经过去半个月。
那夜的崩溃像一道隐秘的伤,表面结了痂,底下却还在溃烂。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,即使勉强入睡,也会在凌晨骤然惊醒,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。梦里不再只有北狄的往事,更多了薛芳遥的脸——苍白,憔悴,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她告诉自己,那是药效显现,是计划在顺利推进。
可念宝那双清澈的眼睛,总会在她最自我安慰的时候浮现。孩子说“娘亲做什么,念宝都喜欢”时的认真模样,像一面镜子,照出她满身的污秽。
“殿下。”
春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婉宁转身,看见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,盒盖上雕着缠枝莲纹。
“药熬好了?”婉宁问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是。按殿下的吩咐,用的是上好的阿胶、当归、党参,又加了红枣和龙眼肉,文火熬了三个时辰。”春棠打开盒盖,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甜味飘出来,“奴婢尝过了,不苦,反而有些甜。”
婉宁看着食盒里那个青瓷药罐。罐身温润,在秋日稀薄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釉光。盖子扣得严严实实,一丝热气也不漏。
可她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除了那些名贵的补药,还有一小撮“魂蚀散”的粉末。比上次掺在胭脂里的量少,但足够。日积月累,薛芳遥的身体会越来越虚,精神会越来越差。太医看了,也只会说是气血亏虚、忧思过度,开些温补的方子——而那些温补的药,反而会加速“魂蚀散”的效力。
完美无缺的计划。
“备车。”婉宁说,“去沈府。”
“是。”春棠顿了顿,“要带小郡主吗?”
婉宁犹豫了一下。她不想让念宝看见自己送药,不想让孩子再问出什么让她心惊的问题。可若不带,又显得刻意——一位关心沈夫人身体的公主,带着女儿一同探望,才更自然,更不惹人怀疑。
“带上吧。”她最终说,“让念宝换身暖和些的衣裳。”
马车驶向沈府的路上,婉宁一直闭着眼。手炉搁在膝上,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北狄的冬天。那时她抱着年幼的念宝,蜷缩在冰冷的毡房里,靠着一小盆炭火取暖。火很快会熄,后半夜就只剩下刺骨的寒。她将孩子紧紧裹在怀里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。
那时她想,只要念宝能活下来,她做什么都愿意。
现在呢?她还是这样想吗?
“娘亲,”念宝靠在她身边,小手扒着车窗往外看,“我们又要去看那个阿姨吗?”
“嗯。”婉宁睁开眼,“沈夫人身体不适,娘亲送些补药给她。”
“阿姨生病了吗?”孩子转过头,眼睛里有关切,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婉宁摸了摸女儿的头,“只是没力气,需要吃药。”
念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看向窗外。马车正经过西市,街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,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,在秋阳下亮晶晶的。孩子舔了舔嘴唇,却没说要买——她记得娘亲说过,去别人家做客前不能吃零嘴,不礼貌。
婉宁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,心中那点犹豫又被压了下去。
她必须给念博一个未来。一个不用看人脸色、不用被人怜悯的未来。而沈玉容,就是通往那个未来的阶梯。
哪怕这阶梯,要用另一个女人的健康和幸福来铺就。
沈府到了。
门房通报后,出来迎接的不是管家,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,梳着双丫髻,眉眼伶俐。她屈膝行礼:“公主殿下万福。夫人正在暖阁歇息,奴婢采苓给您带路。”
“有劳。”婉宁颔首,牵着念宝下了车。
沈府比上次来显得更安静了。秋风卷过庭院,扫起几片残叶,落在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,很快又被风带走。廊下的鸟笼空了,黄雀不知是被收进了屋,还是……婉宁不敢细想。
暖阁设在正院东厢,推门进去,一股药味扑面而来。不是她食盒里那种带着甜香的补药味,而是更苦、更涩的,真正病人房里的味道。
薛芳遥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杏色锦被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家常袄子,头发松松挽着,未施粉黛,脸色比上次宫宴时更苍白了,眼下那抹青影也更深了些。
看见婉宁,她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夫人快别动。”婉宁连忙上前按住她,“是本宫叨扰了才是。”
“公主说的哪里话。”薛芳遥声音有些虚,却还努力维持着笑意,“臣妇身子不争气,让公主见笑了。”
她说着,目光落到念宝身上,眼神柔和下来:“小郡主也来了。采苓,去拿些点心。”
“不必麻烦。”婉宁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,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“本宫听说夫人近来身子不适,特意让人熬了些补药。用的是陈年的阿胶,最是补气血。”
她说着,打开食盒,取出那个青瓷药罐。罐盖揭开,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,冲淡了屋里原有的苦药味。
薛芳遥看着那罐药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感动,也有疲惫。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劳公主费心了。其实太医已经开了方子,每日都在喝。只是这病……似乎总不见好。”
“夫人是忧思过度了。”婉宁舀出一碗药汤,热气氤氲,“沈大人朝中事务繁忙,夫人要多保重自己才是。”
她把药碗递过去。青瓷碗温润,褐色的药汤在碗中微微晃动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光——那是阿胶和龙眼肉的精华。
薛芳遥接过碗,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,顿了顿。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药,看了很久,久到婉宁几乎以为她看出了什么。
然后她抬起头,对婉宁笑了笑:“公主待臣妇这样好,臣妇真不知该如何报答。”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婉宁也笑,笑容温婉得体,“本宫初回京城,诸事生疏。夫人不嫌本宫烦扰,时常与我说说话,本宫已经很感激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薛芳遥端着药碗的手上。那只手纤细白皙,指节微微泛白,显然在用力。
快喝吧。喝了,病就能“好”了。
婉宁在心中默念,却不知自己到底希望这药生效,还是希望薛芳遥永远不要喝。
就在这时,念宝走了过来。
孩子刚才一直在暖阁角落里看一个博古架,架子上摆着些小巧的玉器、瓷器,还有几盆小小的盆景。这会儿看腻了,便凑到软榻边,好奇地看着薛芳遥手里的药碗。
“阿姨,要喝药吗?”念宝小声问。
薛芳遥低头看她,眼神温柔:“嗯,阿姨生病了,要吃药才能好。”
“苦不苦?”
“不苦。”薛芳遥笑了笑,“公主送来的药,是甜的。”
念宝却皱起了小鼻子,凑近闻了闻,然后转头看向婉宁,眼神里有些困惑:“娘亲,这个药……黑黑的。”
婉宁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补药都是这个颜色。”
“可是,”念宝歪着头,又看向那碗药,小声嘟囔,“黑黑的,像念宝摔疼时喝的药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地。
可暖阁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连窗外落叶的声音都听得见。于是这句话,清清楚楚地,落进了每个人耳中。
婉宁感到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。
她看见薛芳遥端着药碗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看见站在门边的丫鬟采苓,原本低垂的头微微抬起,目光飞快地扫过那碗药,又垂下。
她还看见——薛芳遥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极淡的疑虑。
“小郡主真会说笑。”薛芳遥很快恢复了笑容,她低头,轻轻吹了吹药汤,然后凑到唇边,“公主送的药,怎么会和治摔伤的药一样呢?”
她喝了一口。喉头滚动,咽了下去。
婉宁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她看见薛芳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——是药太苦?还是察觉到了什么?
“确实……有些甜。”薛芳遥放下碗,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,“多谢公主。”
“夫人喜欢就好。”婉宁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些诡异,“这药要连续喝七日,每日一剂。本宫明日再让人送来。”
“太麻烦公主了。”薛芳遥说,“不如把方子给臣妇,让府里的人熬便是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婉宁微笑,“这药的火候很重要,少一分则药力不足,多一分则过燥。本宫府里的老嬷嬷最擅长这个,还是让她来熬吧。”
她说得合情合理,薛芳遥便不再推辞,只又谢了一遍。
暖阁里的气氛有些微妙。药味、甜香、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压抑,混杂在一起。窗外秋风又起,刮得窗纸哗哗作响。
婉宁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。薛芳遥精神似乎更不济了,说了几句便开始走神,眼神也有些涣散。
药效这么快?
婉宁不敢确定。也许是“魂蚀散”开始起作用了,也许只是薛芳遥本就虚弱。
“夫人累了,本宫就不多打扰了。”她起身告辞。
薛芳遥想要送,被她按住:“夫人好生歇着。采苓,送送公主。”
丫鬟采苓应声上前,引着婉宁和念宝往外走。出了暖阁,穿过回廊,一路无话。只是走到二门时,采苓忽然停下脚步,回身对婉宁屈了屈膝。
“公主。”她垂着眼,声音很轻,“奴婢斗胆问一句……那药,真的只是补药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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